深度解析邵雍《渔樵问对》3：樵者侧写

桥后先生原声录音：

3. 樵者侧写

樵问渔，江湖风浪恶。

宁似采薪人，无忧茹藜藿。

渔答樵，山中何所有。

未若棹扁舟，得鱼即沽酒。

——《四库全书·古今诗删卷二十四》

（翻译：打柴人询问打鱼人，江湖里的风浪十分凶险。哪里比得上打柴的人，吃着粗野菜，也没有半点忧虑。打鱼的人回答砍柴的人：山里面都有些什么？不如划着一叶小船，捕到鱼就去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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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正文之前，让我们先来认识这篇文章的标题：《渔樵问对》。

先看“问对”。

“问对”不是简单的一问一答。“答”只是回答问题，“对”则更强调回答与提问之间的对应关系：有什么样的问题，就有什么样的回答。

所以，《渔樵问对》里的“对”，并不是一套脱离语境、可以到处套用的标准答案。换一个提问的人，换一种问题，甚至只要换一个具体处境，“对”的内容都可能发生变化。比如后文渔者谈“体用”，用“薪”来作比喻。为什么偏偏用“薪”？因为对面坐着的是樵者。这个比喻首先是说给眼前这个人听的，而不是抽象地写给天下所有人看的。因此，读《渔樵问对》，不能一上来就把渔者的每一句话拎出来，变成一条条普遍适用的人生格言。我们首先得搞清楚：渔者究竟在对谁说？这个人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又处于什么样的人生状态？只有先把“樵者”这个人看清楚，我们才有资格去理解渔者究竟在回答什么。

再看“渔樵”。

渔者，在水边钓鱼；樵者，在山野采薪、砍柴。按照常识，这两种职业不同的人碰到一起，完全可以聊聊各自的营生：哪里的鱼多，什么饵好用，哪里的柴好砍，什么木头耐烧。可是邵雍偏偏没有让他们谈这些。他让一个渔者和一个樵者坐到一起，讨论人生、利害、阴阳、天地、人物，乃至“道”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是“渔者”和“樵者”？

在绵延数千年的农耕社会里，农夫、商贾以及各种手工业者，都是极其常见的社会角色。相比之下，“渔”和“樵”多少带有一种远离都市、远离官场的意味，也天然带有几分古朴、隐逸的气息。所以，邵雍选择“渔者”和“樵者”，未必只是随手找了两个劳动者作为寓言人物。

这两个身份本身，就值得我们观察。

“渔”和“樵”，首先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渔者向水而生，面对的是流动、隐伏、不可尽见的水下世界；樵者依山取薪，面对的是可以直接看见、触摸、砍伐、搬运的陆上之物。一个更多面对隐藏在水下的东西，一个更多面对显现在地上的东西。如果把它进一步抽象，甚至可以说：渔者更接近“察其未显”，樵者更接近“取其已见”。

同样，我们也可以看到两种不同的劳动方式。渔业当然并不只有垂钓一种形式。《易·系辞》说：“以佃以渔。”而传统训诂中，“渔”本就有捕鱼取鱼之意。若是张网捕捞，更多依赖的是工具与体力；而像本文中的渔者这样设饵垂钓，则明显加入了观察、判断、技巧以及对鱼性的揣摩。樵者则不同。无论是拾薪还是伐木，都必须直接面对山林中的实物，以自己的体力将木柴变成可以携带、可以使用的成果。

所以，如果一定要用今天的语言来类比：渔者身上，更容易让人看到“智巧、观察、策略”的一面；樵者身上，则更容易让人看到“劳动、体力、直接取用”的一面。这虽然然不能简单等同于今天的“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但这种对照是存在的。还有一点，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谐音梗”。我们几乎可以确定“渔”和“樵”这两个字的中古读音和今音不同，但今天看来，“渔樵”身上又多了几分荒诞：渔，干的是智巧之事，却与“愚”谐音；樵，干的是体力粗活，却与“巧”谐音。

更有意思的是，在古代社会的价值观里，“勤劳而获”通常天然具有一种正当性，而“凭智取利”则容易引发另一种复杂的评价。一个人辛辛苦苦砍柴、挑回家，旁人很容易说：这是自己的劳动所得。可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放下一点鱼饵，等待鱼儿自己上钩，旁人却很容易产生另一个疑问：你究竟是在劳动，还是在利用别人的欲望获利？这恰好为后面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所以，渔者和樵者表面上只是两个身份平等的职业者，实际上，他们各自代表的生存方式，却很容易形成一种微妙的价值张力：一个靠力取物，一个靠智取物；一个直接劳动，一个设置条件；一个亲自搬运成果，一个等待成果自己出现。而这场“问对”，从一开始就可能带着一点“傲慢与偏见”的味道。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再来看樵者的出场：“渔者垂钓于伊水之上。樵者过之，弛担息肩，坐于磐石之上，而问于渔者。”这几句话看似只是交代场景，其实非常值得慢下来读。樵者不是空手经过。他身上有一担柴。而且他已经走到了可以把担子放下来的地方。“弛担息肩”，首先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动作：肩膀已经累了，需要休息；而从叙事上看，他的担子里也装着自己刚刚取得的成果。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大胆地问一句：这个樵者，究竟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樵夫，还是一个已经在人生中走了一段路、已经有所收获的人？原文没有告诉我们他的年龄、身份，更没有告诉我们他是否“得禄”、是否已经“小成”。但作为文学侧写，这个方向非常值得注意。因为一个一无所有、正在为生计奔波的人，通常不会在别人钓鱼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认真讨论“鱼为什么因为食物而受害、人为什么因为鱼而获利”。真正容易产生这种问题的人，反而可能是一个已经有了一些收获，却开始对自己正在走的路产生疑问的人。他已经挑着自己的担子走了很久。现在，他第一次把担子放下来。“弛担息肩”，于是就不只是休息，也可以被看作一个人生阶段的象征：我已经获得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继续这样走下去，会得到什么？如果想要改变，又应该往哪里去？我们不能说邵雍一定就是如此设计的，但如果把这个人物作为一个“已经有所成而开始反思的人”来读，后面的许多细节会突然变得非常有意思。因为这样的一个人，若真的想寻找人生突破，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去拜访贤者、请教老师，或者找一个与自己处境相近的人交流。可是他没有。

他遇到的，是一个渔者。而且还是一个坐在水边、靠鱼自己上钩来谋生的人。那么，樵者主动开口搭话，最初真的会是虚心请教吗？我对此反而有些怀疑。他可能首先只是觉得有趣。甚至可能带着几分审视。你一个渔夫，坐在这里不动，就想等鱼自己上钩？你究竟有什么高明之处？

于是，他放下担子，坐在磐石之上。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邵雍没有说他“坐于石上”，而说：“坐于磐石之上。”磐石不是一块随手可搬的小石头，而是稳固、巨大的岩石。但在文学画面上，这个位置确实形成了一种上下关系：樵者坐在高而稳固的磐石之上；渔者坐在水边垂钓。一个刚刚放下自己的担子，一个正在等待自己的收获。一个坐得稳稳当当，一个面对的是水中不可见、不可控的东西。这种视觉上的差异，很容易让人感受到樵者此时的心理位置：他至少暂时没有把渔者当成一个需要自己认真请教的人。甚至可以想象，他是在身体疲惫的时候，顺便找了一个现成的谈资。于是，一个已经有柴、有收获的人，遇到了一个还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钓到鱼的人。樵者会不会因此产生一点优越感？

但接下来的开场白，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并不是带着标准的“求教姿态”来的。因为他的第一个问题，实在太奇怪了：“鱼可钩取乎？”鱼，可以用鱼钩钓上来吗？这当然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鱼能不能钓，连一个樵夫都知道。而且“取鱼”的方法很多，捕鱼也并不只有垂钓一种方式。网、笱、篓，以及其他各种捕捞方式，都可以取鱼。

可是樵者偏偏不问“鱼可取乎”，而问：“鱼可钩取乎？”也不是问“鱼可钓取乎”，唐朝柳宗元《江雪》里就有“独钓寒江雪”诗句，北宋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钓鱼”之说。他刻意把“取鱼”的方法限定为“钩”，听起来就好像别人问他“砍柴可以用斧头吗”一样幼稚。为什么问“钩”而不问“钓”？因为樵者要拆解的是钓鱼里最关键的一个环节，那就是“钩与饵”的关系。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于是他马上接着问：“钩非饵可乎？”鱼钩没有鱼饵，可以钓鱼吗？于是，樵者的问题其实已经不是在获取知识，而是在搭建一个问题。第一问，是铺垫。第二问，才真正把“饵”逼了出来。渔者回答：“否。”“不可以。”

到这里，樵者终于抓住了自己真正想讨论的东西：“非钩也，饵也。”不是鱼钩，真正关键的是鱼饵。于是，一场看似关于捕鱼的对话，真正的第一个关键词出现了：“饵”。

而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才真正看见樵者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并不是不知道鱼为什么会上钩。他恰恰是因为知道，才故意把问题问出来。鱼为什么会上钩？因为有饵。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鱼是因为贪图眼前的利益而上钩，那么一个靠鱼饵诱鱼、靠鱼儿的欲望来获利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嘲笑鱼儿愚蠢？樵者真正要问的，也许从来不是“鱼可钩取乎”。而是：“鱼与人，同样逐利；为什么鱼受害，人却获利？”这才是他真正抛向渔者的第一枚钩子。而这枚钩子，实际上比鱼钩还要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