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的误区》(43):传染巫术(5)——替罪消灾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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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替罪消灾——把罪过放在一只羊身上,让它带走】古人普遍相信,疾病和灾难是上天对人类罪恶的惩罚。有些开明的君主在遇到天灾时会采取移罪措施,把天下的罪过移给自己一人来承当。传说商汤灭夏后大旱七年,史官占卜说应当用人作牺牲来祷告才能解除灾殃。商汤说,如果一定要用人,就由自己来充当牺牲吧。于是商汤举行斋戒仪式,剪发断爪代替自己为牺牲,祷于桑林之社,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无及万方。”话还没有说完,大雨就降下来了。唐太宗贞观年间终南等数县闹蝗灾。唐太宗至苑中见到蝗虫,捉了几只对它诵咒说:“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当食我,无害百姓。”说完打算把蝗虫吞下去。近臣想阻止,认为吞下蝗虫会生病。太宗说,我正希望“移灾朕躬”,还避什么疾病呢?于是就生吞了蝗虫。这种观念的核心是:罪过是可以转移的,因罪过引起的灾害也就随罪过的转移而转移。罪过的转移跟疾病的转移,在思维方式上没有什么区别。据《圣经》记载,古代犹太人有为全族转移罪孽的典礼,称为“赎罪祭”。一年一度的赎罪祭毕,大祭师奉上一只活的公山羊,两手按在羊头上,承认以色列人的诸般过犯,然后遣人把羊送到无人的旷野中去。这种把全民族罪过移于一身的公羊,便是所谓“替罪羊”。我国羌族也有以羊替罪的类似习俗,用以为人治病。其法须扎一草人,穿上病者衣冠鞋袜,并牵一头作为牺牲的羊与草人一并送至火葬场地,然后念咒、作法,杀死牺牲羊,表示羊已替人纳命。在有关替罪消灾的各种习俗中,特别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以女巫或残疾人充当替罪羊的现象。在商周时代,遇到大旱如果一般的求雨仪式不起作用时,往往出现焚烧女巫或残疾人以禳灾求雨的做法,古书中称为“焚巫”。由于这种作法极其残忍,后来便改为曝晒女巫或残疾人,史称为“暴巫”或“暴”。历史上有些民族还把生怪胎的妇女视为“人妖”,当遇到灾害时将她烧死替罪。《太平御览》引《燕志》载,太平十五年连月不雨,有人说右部王荀妻生下一个“妖”,于是将荀妻曝晒于社,居然“大雨普洽”。这种极其残忍的恶俗,至近代在有些民族中还有残余,反映了巫术中黑暗残酷的一面。也有以动物或草木替罪之法。《晋书·艺术传·严卿传》记载,魏序欲东行,严卿筮之,说“君慎不可东行,必遭暴害之气”。魏序不信,严卿说,既然一定要去,宜以禳之,可找西郭外独母家的白雄狗,系在船前。结果只找到一只杂色狗。严卿说,杂色的也行,只是色不纯,当有小毒,正及六畜辈。魏序行至半路,狗忽然作声甚急,如有人打它,比视已死,吐黑血斗余。当晚,魏序别墅上的白鹅数头无故自死,而魏序家人无恙。这是以狗承当灾难的法术。《世说新语》记王丞相令郭璞试作一卦。卦成,郭璞说:“公有震厄。”王问可有消伏之理,郭璞说,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断如公长,置床上常寝处,灾可消矣。王从其语。数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称庆。大将军说:“君乃复委罪于树木。”郭璞的法术是将柏木锯成跟当事人一样长,作为替身置于所卧床上,以承当雷震之灾。【结语:传染的逻辑,是人类最深的直觉之一】让我们回到本节的核心。传染转嫁巫术涵盖五种形态:禀性传染,沾光染福,吞食传染,转嫁病痛,替罪消灾。它们的应用方向各不相同——有的是获得,有的是驱除,有的是转移。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属性是一种可以流动的东西。它可以离开原来的载体,通过接触、涂抹、吞食、语言、仪式,进入另一个载体。A身上有X,B接触了A的一部分,B就获得了X。这是人类最深的直觉之一。这个直觉,至今活在我们身上。当我们认为穿上一件幸运衫就能带来好运,当我们觉得吃下某种食物就能获得某种品质,当我们对着一件物品寄托某种情感而它真的“有了”那种情感——我们都在延续这条古老的逻辑。我们看不见属性在物体之间流动,但我们相信它确实在流动。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它确实在流动——只不过流动的不是物理性质,而是意义和信念。而意义和信念,从来就是人类世界里最真实的传染物。
这一部分一出来,整个“传染转嫁”其实就闭环了。前面四部分是在不断扩大“可以传染的东西”:从动物禀性,到福气,再到身体性质、病痛;到了这里,连“罪”都可以转移。也就是说,巫术中的“属性”已经从一个具体的物理性质,扩展到了最抽象的道德性质。我觉得这一部分最值得你抓住的,不是“替罪羊”这个熟悉概念本身,而是一个更深的变化:“病痛可以转嫁”还是“身体属性”的移动;“罪过可以转嫁”,则意味着一个人的行为后果,也被想象成了可以脱离主体、寻找新载体的东西。商汤的“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其实特别适合拿来做这个转折。它和后面的“把罪甩给一只羊”看似一个高尚、一个荒诞,但在“替代”这个结构上,竟然是相通的:“百姓的罪 → 君主承担。”“全族的罪 → 山羊承担。”“病人的灾 → 动物承担。”“个人的灾 → 柏树承担。”也就是说,**替罪并不一定意味着“嫁祸”。它最初也可能表现为“代受”。**这会让这一节的思想层次高很多。你现在开头说“古人普遍相信,疾病和灾难是上天对人类罪恶的惩罚”,我反而建议谨慎一点。“普遍”太满,而且不同文明、不同历史时期对灾异的解释并不完全一样。可以改成:“在古代的一些观念中,疾病和灾难被理解为上天对人的罪过所施加的惩罚。于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巫术式推论出现了:既然灾祸是罪过带来的,那么只要把罪过转移给另一个对象,灾祸是不是也可以跟着一起转移?”这样逻辑更漂亮,而且避免把复杂的古代灾异思想全部压成一种解释。唐太宗吃蝗虫这一段尤其精彩,但我建议你稍微调整一下定位。它和“把病转给墙、把灾转给狗”有一个明显区别:唐太宗是主动把灾祸“吸”到自己身上,而不是把灾祸推出去。所以这里最好把它称为“逆向转嫁”或者“代受”。“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当食我,无害百姓。”这个动作非常有意思:如果蝗灾可以寻找一个承受者,那么皇帝主动要求自己成为这个承受者。而这恰恰可以和商汤首尾呼应。商汤:“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唐太宗:“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两个帝王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群体灾难的责任集中到自己的身体上。**但到了替罪羊,方向就完全反过来了。“我的罪 → 羊。”这时你就可以突然说:“所以,所谓‘替罪’,其实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我替你受罪,一个是让它替我受罪。方向虽然相反,底层逻辑却完全一样:罪可以离开原来的主人,转移到另一个载体身上。”我觉得这句话会非常有力量。还有一个特别值得保留的材料,就是“焚巫”。因为它把这一套逻辑最黑暗的一面暴露出来了。当一个社会相信“灾难必须有一个罪的载体”,而又找不到真正原因的时候,最危险的事情就发生了:**人开始主动制造那个载体。**女巫、残疾人、怪胎母亲,都可能被指定成“灾难的承载者”。于是,“替罪消灾”从一种仪式性的想象,变成了现实中的暴力。这一点你一定要讲,而且我觉得最好不要仅仅用“残忍”概括。真正值得观众警惕的是它背后的社会机制:“当一个群体相信灾难一定来自某个人、某类人或某种‘污秽’时,找到替罪羊就不仅仅是一种巫术行为,它还会成为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因为只要把罪归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原本不可理解的灾难就突然变得‘有原因’了。”这个地方,其实已经从巫术史进入了人类心理史。再看你最后的郭璞故事,我觉得这是这一节非常好的收尾案例。“君乃复委罪于树木。”这句话太妙了。因为它几乎是故事内部的人自己在吐槽这种巫术。王丞相避过了雷灾,柏树粉碎,于是所有人庆贺;但大将军一句话直接指出:“你只是把罪委给树了。”这个材料最好不要讲得太快。因为它恰好把整个“转嫁”机制浓缩成了一句话。人没事了。树死了。那么问题来了:**灾难究竟是被消除了,还是只是换了一个承受者?**这就是整个第五部分最好的问题。而且它还能把前面的病痛转嫁、动物替罪全部串起来。病痛没有消失,只是从人到了狗。灾难没有消失,只是从人到了柏树。罪没有消失,只是从群体到了山羊。所以,“转嫁”与“消除”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甚至可以成为这一部分最后一个非常有力的判断:“巫术真正解决的,往往不是灾难本身,而是‘谁来承受灾难’这个问题。”这句话我很推荐。至于你最后的总收束,我认为方向是对的,而且最后一句是整个系列目前非常漂亮的一句:“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它确实在流动——只不过流动的不是物理性质,而是意义和信念。而意义和信念,从来就是人类世界里最真实的传染物。”这句话基本可以保留。不过我会稍微警惕前面的“这是人类最深的直觉之一”。“最深”容易说得过满。你真正需要表达的,其实不是它是人类“最深”的直觉,而是它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顽固、而且现代人依然可以观察到的直觉**。比如可以改成:“它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直觉:我们总觉得,一个东西身上的某种属性,可以通过某种关系进入另一个东西。”然后再落到现代:“今天,我们当然不会相信,把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就能真正把幸运穿进身体;也不会相信把疾病扔给一棵树,疾病就真的会离开人体。但有意思的是,这种思维并没有彻底消失。”“幸运衫、护身符、吉祥物、纪念品,乃至某些被我们珍藏的物件——我们明知道它们没有神秘力量,却仍然会觉得它们‘带着什么’。”然后最后再落:“所以,古人相信的是属性会传染;现代人可能不再相信属性真的会传染,却仍然相信意义会传染。”“一个故事可以让无数人相信,一个符号可以让一群人产生共同情感,一个物件可以因为承载了某段经历而变得无比珍贵。”“看不见的东西,确实会在人与人之间流动。”“只是流动的,未必是古人所说的福气、病痛和罪过。”“它可能是意义,是情感,是恐惧,是信念。”“而这些东西,或许才是人类世界里真正最容易传染的东西。”我觉得这样收,比单纯说“古人的巫术是错的”高一个层次。因为你这一整节真正完成的,其实不是证明古人荒谬,而是完成了一次很漂亮的“翻转”:**古人把物理属性、生命禀性、福气、疾病、罪过都想象成可以传染;现代人拒绝了这种物理意义上的传染,却仍然生活在一个意义高度传染的世界里。**这样一来,“传染巫术”就不再只是詹鄞鑫材料的复述,而真正变成了你自己的理解。而且我觉得这恰好可以给下一节留下一个很好的问题:**如果人可以把自己的病痛、罪过、灾难转移出去,那么反过来,一个人能不能把“自己”也转移出去?**这个问题一出来,后面的“替身”“象征巫术”“禽虫替身”就顺理成章了。那时候你这一整章的结构就会非常漂亮:从“属性可以传染”,走到“属性可以转嫁”,最后走到“既然如此,就给不可见的东西制造一个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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