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的误区》(42):传染巫术(4)——转嫁病痛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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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转嫁病痛——把疼痛送到别人家去】清代石成金编辑的《笑得好》中搜集了一则笑话:有人腿上患一毒疮,疼痛难忍,叫喊不止。忽然在壁上挖一个洞,将腿放入穴内。人问其故,患人攒眉曰:“这疮长在我腿上,我自己痛不过了,所以挖个洞伸过去,也等他好往别人家里疼痛去。”这个笑话描绘了一种自欺欺人的移痛术,看似愚蠢可笑,但它反映了一种颇有代表性的原始思维方式。弗雷泽指出,野蛮人用以解脱自己、嫁祸邻人的办法是五花八门的。澳大利亚黑人治牙痛,拿一个烤热的投矛器放在脸上,然后丢掉投矛器,牙痛也随之而去。人们把这种石头细心地收集起来,扔到敌人方面去,让他们得牙痛。帝汶岛的西部地区,当男人或妇女长途跋涉十分疲劳的时候,他们用一根带叶的树枝扇自己,然后把树枝扔到前辈扔树枝的地方,于是疲劳算是传给了树叶,被扔掉了。中国纳西族人在山顶或人们行路必经之地垒有一堆石头,当人们爬山走长路经过这里时,就顺手折几枝树叶放在石头堆上,并压以小石头,一边说:“我的累寄放给你!”这样就算是消除了旅途疲劳。转嫁疾病的巫术在中国古代十分普遍。西周初,周公曾向祖神请愿,愿以身替武王生病。春秋时,周室太史教楚昭王说,假如举行祭祀,可以把灾病转移给令尹或司马。昭王说,解除了腹心之疾却转移到股肱,有什么益处呢?不肯将疾病转移给他人,不久就病死了。《晋书》记护军张劭之母病重,淳于智设法让她的疾病转移到猕猴身上,张母的疾病也痊愈了。清人许元仲《三异笔谈》记载,有人能治疗痈疽,诵咒后在病人患处一撮,空掷于柱上或墙上,“翌日则患者病顿消,而土木无端溃烂矣”。这是将疾病转移给木柱土墙。文中还说,把疾病转嫁给“无生气”的土木,是这种法术的最高超者;其次是把疾病转移给“有生气”的草木禽兽,例如把疮痈空掷给犬狗;最下等的只能把病痛转移到患者自身的其他部位。法术的“水平”有高低之差,但其思维方式却是毫无两样的。
这一部分我觉得是整节“传染转嫁”里非常关键的一次转折。前三部分其实都还是“我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某种东西”:动物的勇猛可以传给我; 老人的长寿可以传给我; 多子家庭的福气可以传给我; 金石的不朽可以传给我。到了这里,方向突然反过来了:“既然东西可以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个对象,那么我的痛苦,是不是也可以转移出去?”这一下,“传染”就变成了“转嫁”。而且这部分最漂亮的地方,是你开头用《笑得好》的那个笑话。它几乎把整套巫术逻辑压缩成了一个荒诞的动作:“这疮长在我腿上,我自己痛不过了,所以挖个洞伸过去,也等他好往别人家里疼痛去。”这句话非常适合保留原貌。因为它表面上是笑话,实际上把“转嫁”的思维结构讲得异常清楚:**痛苦不是我的身体状态,而仿佛是一件可以搬运的东西。**我甚至觉得这里可以加一句承上启下的话:“前面我们讲的是‘把别人的福气拿过来’,现在则变成了‘把自己的痛苦送出去’。只要承认属性可以转移,那么福气可以转移,病痛当然也可以转移。”这样四部分就真正形成一个完整系统了。还有一个特别值得你强调的地方:这里的“转嫁”其实比前三种巫术更加彻底。因为前面至少还有一个现实中的媒介:血液、衣服、食物、树枝、奶水……到了“疾病转嫁”,甚至可以不需要媒介。一个人对着墙一撮、一甩,病就过去了。于是巫术完成了一个非常大的跃迁:“属性附着于物体” → “属性可以借物体传递” → “属性甚至可以脱离物体直接移动”。这其实就是巫术思维不断抽象化的过程。你引用《三异笔谈》的材料尤其好,因为它甚至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转嫁等级”。土木最好,草木禽兽次之,转到自己身体其他部位最差。这说明什么?说明巫术内部并不是毫无规则的。它甚至在建立一种“转移对象的价值排序”:没有生命的东西,最好。有生命的东西,次之。如果最后只能把病痛从身体这个部位转到另一个部位,那只是最低级的办法。这非常值得说出来,因为它能进一步纠正观众对“巫术”的一种简单想象:巫术并不是“什么都可以乱来”。恰恰相反,它往往会建立一套非常细密的规则。可以把这一段说得很漂亮:“看起来荒诞的巫术,内部往往有自己的规则。既然病痛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归宿,那么这个归宿当然也有好坏之分。能把病送进无生命的土木,是高明;送给草木禽兽,次之;如果只能从身体的一处转到另一处,则属于最低级的转嫁。”然后马上追问:“为什么?”“因为在这套思维里,病痛并没有被消灭,它只是换了一个主人。”我觉得这一句非常关键。因为“转嫁”和“治愈”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现代医学意义上的治疗,是让疾病过程得到控制、病原被清除、损伤得到修复或者症状得到缓解。而巫术式转嫁的想象则是:“病还在那里,只不过已经不在我这里了。”这就是它最核心的逻辑。你甚至可以把那个腿上长疮的笑话重新拿回来:“所以那个把腿伸进墙洞的人,在自己的逻辑里并不是在治病。他是在搬家——把病从自己的腿上搬到‘别人家’去。”这会很好笑,同时又把概念讲透。周公代武王受病这一例,我觉得也很值得慎重处理。因为这个材料很容易让观众误解成:“周公相信巫术,所以要把武王的病转给自己。”实际上《尚书·金縢》的语境比这个复杂得多,涉及祈祷、代受、政治伦理和宗法祭祀。你这里把它作为“代受疾病”的早期材料当然可以,但最好说成“其中体现了以自身代受灾病的观念”,而不要把它完全等同于后面那种“把病甩给猕猴”的巫术操作。这反而会让你的论证更有层次:周公那里,是“我愿意替你承受”。楚昭王那里,是“灾病可以转移给臣下”。《晋书》里的张母,是“疾病可以转移给动物”。到了民间巫术,则变成“直接把病甩给墙、树、狗”。你会发现,“转嫁”这个观念是在不断具体化的。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你可以顺手点出来:“替人受苦”和“把自己的苦甩给别人”,方向完全相反,但在思维结构上其实属于同一个家族。前者是:“你的病 → 我的身体。”后者是:“我的病 → 你的身体。”共同的前提都是:“疾病是一种可以在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移动的东西。”这一下,周公和“把病甩给墙”的故事就被你真正串起来了。我觉得这一部分最后不要停在“古人真迷信”,而应该留下一个更值得今天人思考的问题。比如:“有意思的是,我们今天当然不会相信,一阵疼痛可以像一件行李一样被扔到墙上。但‘转嫁’这个思维本身,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消失。”“当我们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别人,把自己的痛苦发泄给别人,把责任推给一个替罪羊时,我们究竟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只是在寻找一个能够替自己承受痛苦的‘载体’?”这样一来,“替罪消灾”下一部分就几乎自己走出来了。因为疾病还只是第一步。如果连病痛都能转嫁,那么罪过、灾祸、责任,当然也可以寻找一个新的主人。到这里,“传染巫术”就不再只是古人的奇闻轶事了——它开始变成一个关于**人如何处理自身痛苦与责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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