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第三章
希腊传统:测度时间与循环时间观
希腊文的“时间”一词是kpovos(chronos)。在希腊流行的奥菲斯教中,时间是产生一切的第一位的东西。克罗诺斯产生以太(光明似火)和混沌(裂开的深渊)。
在《神谱》中,最先出现卡俄斯(chaos,混沌),然后是盖娅(Gaia,大地女神)。盖娅生了天神乌兰诺斯,盖娅又与天神生了克洛诺斯等六位男神和瑞亚等六位女神,他们中最小的是克洛诺斯(Cronus,时间之神),他憎恨其父乌兰诺斯,用其母制造的一把巨大的镰刀割下了他父亲的生殖器。克洛诺斯与瑞亚结合生下了许多出色的子女,其中有伟大的宙斯和女神赫拉。克洛诺斯得知自己注定要被自己的一个儿子推翻,所以每个孩子一出世,便被他吞到肚里。瑞亚十分难过,请求乌兰诺斯和盖娅想办法,在父母的帮助下,她留住了宙斯,宙斯后来凭强力打败了克洛诺斯。关于时间之神克洛诺斯之谱系的神话寓言,表明了时间创造(生下了许多出色的子女)和毁灭(吞食自己的子女)的方面。至于时间之神话与希腊时间哲学的关系,尚有待进一步的阐释。
与一切文明一样,时间感总是与生命感携手同来。在荷马史诗和赫西俄德的诗作中,acov(aion)指生命的绵延,即指“生命”,又指“绵延”。与中国人相比,希腊人对生命一样特别敏感,他们也认为宇宙中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然而,一样对热爱生命、礼赞生命的文透视生命的方式并不相同,在希腊人看来,生命即是生长,而生长必指向一个目的,唯有理解了目的,才是真正理解了生命,因此目的论是希腊思想的一大特质。每一个生命都有其目的,而整个宇宙也有其目的,这些目的所在即目标、终端,是那不生不灭、无始无终的不变化的本质世界。希腊人惊赞生命,但却是以追究本质世界的方式来使生命获得意义,生命的概念通向本质、存在、理念、形式。
时间观念实际上包含三个方面,第一是时间感知觉,它与一个时代的社会文化心理和个体的特定心境相关联;第二是见诸文献的时间性概念,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时间感知觉;第三是对时间问题的哲学分析,这个方面与时间感知觉的关系并不总是确定的。
在上一章关于中国传统时间观的讨论中,我们几乎没有谈论第三方面,因为时间问题并不是中国哲学体系中有独立地位的问题。但一进入希腊传统,情况就不同了。希腊民族是一个哲学的民族,他们的时间观念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哲学文献来表达的,因此,哲学家对时间的哲学分析将成为希腊时间观最重要的方面。
一、淡薄的历史感
构成希腊时间观之文化背景的是希腊思想极具特征的历史感的缺乏。著名历史学家柯林武德说:“古希腊的思想整个说来有着一种十分明确的流行倾向,不仅与历史思想的成长格格不入,而且实际上我们可以说它是基于一种强烈的反历史的形而上学的。历史学是关于人类活动的一门科学:历史学家摆在自已面前的是人类在过去所做的事,而这些都属于一个变化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中事物不断地出现和消灭。这类事情,按照通行的希腊的形而上学观点,应该是不能认识的,所以历史学就应该是不可能的。”0柯林武德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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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差别很大。
甚至吴国盛自己其实已经给我们留下了几个很好的警报。
例如他说赫拉克利特到底是不是强循环时间观,“依然无法断定”。
这句话非常重要。
因为如果赫拉克利特的强循环论不能确定,那么“赫拉克利特→大年→强循环→希腊时间观”的链条就不能讲得过于坚实。
再比如他说希腊人是否普遍持有强循环时间观,“依然是一个有争议的学术问题”。
这同样是在告诉我们:这里存在证据的不确定性。
可是到了后面的总体叙述中,这些不确定性又逐渐被一种非常整齐的文明叙事覆盖掉了。
这就是“知识越多,反而越容易产生幻觉”的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你几年前列举几十位易家解释同一爻辞,试图“穷举”出一个最终解释,本质上也是类似的问题。
你当时增加的是“解释数量”。
吴国盛这里增加的是“哲学家数量”。
但数量增加到某一个程度以后,真正发生的变化并不是“真相越来越近”,而可能是:
材料越来越多 → 可以建立的关系越来越多 → 一个漂亮的解释越来越容易出现。
而“关系很多”与“关系真实”是两回事。
这和你后来形成的那句话正好可以接起来:
“观物”不是任意地把世界上的东西联系起来,而是不断寻找那些原本就存在、但尚未被我们看见的关系。
我觉得这句话甚至可以拿来反过来审视吴国盛这一章。
他的很多“关系”非常值得研究,但我们不能因为它们构成了一个漂亮的整体,就默认它们原本就是如此连接的。
尤其是“中西时间观”的对照,更需要小心。
比如这一章把中国传统概括为:
“生成—变化—循环—生命—接受死亡—历史意识。”
而把希腊传统概括为:
“流变—恐惧—追求永恒—本质—反历史—时间降格。”
这确实是一种很有解释力的对照。
但如果我们真的按照你前面正在形成的思路去“观察关系”,就会马上发现问题:
中国思想难道没有强烈的“不变”追求?
《周易》讲变,但“常”也非常重要。
儒家有“天不变,道亦不变”的传统。
道家也并不是简单地“欣然接受一切流变”。
反过来,希腊思想也绝不只是“拒绝变化”。
赫拉克利特恰恰是一个非常强烈地面对变化的人。
甚至亚里士多德的“运动”本身就是其哲学体系的核心概念之一。
所以真正有意思的问题,也许不是:
“中国接受变化,希腊拒绝变化。”
而是:
“中国思想与希腊思想都看见了变化,但它们分别试图从变化中寻找什么?”
这就比文明性格的二分法深一层了。
比如从你正在读的《周易》角度,我甚至觉得可以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周易》为什么可以如此重视“变”,却没有因此走向“万物都是不可把握的流逝”?
因为它同时在寻找变化中的关系、结构、时位、阴阳、刚柔、往来。
也就是说,它不是单纯“赞美流变”,而是在问:
“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什么变化会导致什么变化?”
“什么时候应该变?”
“什么时候不能变?”
这其实与“时间哲学”已经发生了一次非常有意思的错位。
《周易》关心的可能不是“时间是什么”,而是“变化中的秩序是什么”。
这也让我觉得,吴国盛这一章最值得你继续往下读的,并不是他的结论,而是他不断出现的几个概念对:
“流逝 / 测度”
“变化 / 不变”
“时间 / 运动”
“历史 / 循环”
“生成 / 永恒”
“现在 / 前后”
这些对立关系才是宝贵的东西。
因为你真正可以拿来“玩”的,不是“吴国盛认为希腊人怎样”,而是:
为什么人类一谈时间,就不断在这几个概念之间来回移动?
这可能比“中西时间观比较”本身更有价值。
而且这和你刚才说的AI,其实还能再往前走一步。
文字最大的危险不是“它会骗人”。
更大的危险是:它会替你完成“建立关系”这一步。
一个人读一本书,材料原本是散落的。他自己必须判断A和B有没有关系。
可是一个优秀的作者,会替你把A—B—C—D连接起来。
一个优秀的AI则可以更厉害:它甚至可以瞬间给你生成十套A—B—C—D的解释体系。
于是人的危险不再是“没有材料”。
恰恰变成了:
材料太多,解释太容易,关系太顺。
这可能就是我们前面讨论“文字在什么环节有用、在什么环节会产生幻觉”之后,可以再加的一层:
文字最大的价值,是保存和传递已经被发现的关系;文字最大的幻觉,则是让尚未被验证的关系,看起来也像已经成立的关系。
而AI只会把这个问题放大。
所以我反而建议你接下来读这一章时,不要急着判断吴国盛“讲得对不对”。
可以做一个你自己的小实验:每遇到一个“大判断”,就问三个问题——
“这是材料本身说的,还是作者对材料的归纳?”
“这个归纳是相关关系,还是因果关系?”
“如果把其中一个关键材料拿掉,这个解释还成立吗?”
这三个问题,可能比再找十本书来支持它更有用。
尤其对你现在准备做的“周易基础”系列,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法论关口:不是把历代解释全部收集齐,而是学会在材料堆积到一定程度之后,主动把书合上,看看自己还能不能独立地看见那个关系。
否则,我们很容易从“读书人”变成“资料的搬运工”;更危险的是,AI还能让这个过程快上几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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