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的误区》(18):从巫术到礼俗:一种文化如何被改造、继承与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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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前面两节,我们讨论了巫术文化的性质及其演变规律。从这一期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更深层的议题——巫术思想的理论化。

詹鄞鑫教授提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概念:在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之后,原始思维并没有消失。它穿上了哲学的外衣,以理论的面目重新登场。今天,我们来揭开这件外衣,看看那些看似精深的古代哲学体系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巫术思维内核。

【第一部分:理论建设的两条道路】

当我们说起“巫术”,常常想到的是那些直观的、感性的原始仪式——模仿下雨就洒水,模仿打猎就射箭。但詹鄞鑫教授提醒我们,在文明时代,还存在着一种“理论化”的巫术。它不再由原始仪式表现,而是由复杂的哲学概念构成。但它的思维方式,依然遵循着原始思维的基本法则。

那么,原始思维的基本特征是什么?

泰勒早就概括过:把在一定条件下发生的现象或经验,不适当地、甚至无条件地扩大和推广,从而导致脱离实际的错误联想和推理。詹鄞鑫教授将这一特征简洁地概括为:不顾一定前提和条件的无限制推广。

进入文明时代后,人类的抽象思维能力有了显著进步。春秋战国时代诸子百家的涌现,便是思想理论大发展的标志。然而,理论的发展并不意味着原始思维的退场。理论所依赖的逻辑方式,既可以是科学性的,也可以是巫术性的。战国秦汉以来盛行的星占术、相地术、相人术、医术、兵法等等,它们赖以建立的天人合一观和阴阳五行学说,便是包含了浓重原始思维色彩的思想理论体系。

司马迁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对阴阳五行学说的奠基者驺衍的理论方法有一个极为精辟的概括。他以四个字概括驺衍的方法:“推而大之”——由已知推向未知,由具体推向一般。如果推得合理,这本来是一种正确的方法。但驺衍的问题是四个字中的后两个字:“至于无垠”——毫无边界的推广。因此他的理论“闳大不经”——宏大却不合乎常理。

【第二部分:一条被古人自己意识到的分界线】

接下来,詹鄞鑫教授引用了一段极为珍贵的史料,来自《淮南子·说山训》。这段文字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表明: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国的思想家已经意识到类推法不是万能的。他们在思考,什么样的类推是合理的,什么样的类推是错误的。

原文是这样说的:“狸头愈鼠,鸡头已瘘,虻散积血,斲木愈龋,此类之推者也。膏之杀鳖,鹊矢中猬,烂灰生蝇,漆见蟹而不干,此类之不推者也。推与不推,若非而是,若是而非,孰能通其微?”

翻译过来就是:因为野猫能捕鼠,所以野猫头可以治疗鼠疮;因为鸡能啄食小虫,所以鸡头(芡实)可以治疗颈瘘;因为虻虫叮咬处血液不易凝结,所以虻虫能散血化瘀;因为啄木鸟善啄蛀虫,所以啄木鸟的喙可以治疗龋齿。这些是合理的类推。但用杀虫的药膏去杀龟鳖——龟鳖生活在水里,药膏怎么起作用?用射天上鸟雀的箭去射洞中的刺猬——位置完全不同。认为烂灰可以生蛆,就像腐肉能生蛆一样;认为油漆被螃蟹靠近也会像螃蟹身上的水一样不能干燥。这些就都是错误的类推了。

哪些可以类推,哪些不能?往往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谁能彻底搞明白呢?

《淮南子》把这个问题摆了出来。这说明,到这个时代,思想家们已经开始反思和怀疑普遍存在的思维方式——用一个个孤立的、看似相似的现象就进行因果推导。他们称呼“类之推者”和“类之不推者”,实质上就是在划一条边界。

但詹鄞鑫教授紧接着指出,这种反思的成熟程度,不能过分高估。从今天的认识来看,即使《淮南子》认为合理的那些类推——野猫头治鼠疮、啄木鸟喙治龋齿——其实绝大多数也是错误的。因为这仍然是基于“互渗”原则的一种象征性关联:野猫吃鼠,有其天生的能力和消化系统,不会单单集中在头部;一个人的头和另一个人有任何相似,也不代表他们能互换能力。“猫捕鼠”与“猫头疗鼠疮”,两者所依的逻辑并不相同。前者建立在捕食的生物特性上,后者却建立在一种“机能凝聚于头部”的象征想象上。然而这种细微错位,恰恰就是巫术思维。

【第三部分:巫术理论化的本质】

由此,詹鄞鑫教授对“巫术思想的理论化”给出了一个精辟的总结。

这样的理论,不再是原始时代那种直观的感性认识。它是一种经过了高度概括的、具有理性精神的认识。它用概念来说话,用体系来组织,用推论来展开。它所达到的抽象程度,是原始思维所无法企及的。所以,这样的理论不可能在原始时代产生。它只能在人类思想水平相当发达的时代——具体说,就是像春秋战国这样的思想大发展时代——才可能诞生。

但诞生的早晚,并不改变它的思维本质。因为它的底层依然遵循着原始思维的基本法则:将个别经验无限制地推广,将表面的相似当作内在的联系,用联想替代因果论证。它和原始巫术不同的,不是思维方式,而是思维形式。原始巫术用仪式舞蹈求雨,理论化巫术用五行生克求雨。两者都把手段与目的之间的无关关联,当成了真正的因果关系。

【小结】

以上是“巫术思想的理论化”这一议题的总论。本期我们建立了三个核心认识:第一,文明时代的理论中可能隐藏着原始思维的巫术内核;第二,驺衍“推而大之,至于无垠”的方法是这一理论化的典型代表;第三,尽管战国思想家已开始意识到类推的边界,但他们的反思尚未触及巫术思维的根本问题。

从下一期开始,我们将具体剖析文明社会中两种最重要的“巫术思想的理论化”形态——阴阳五行学说和象数哲学。我们将看到,这些看似精深的哲学体系,是如何在最根本的思维原则上,与原始巫术一脉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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