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邵雍《渔樵问对》9:体用相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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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桥后先生原声讲解:

在上一集里,樵者问:火那么厉害,有本事你自己长翅膀飞啊,“何必待薪而後傳?”他的这句话里有一个坑,就是“传”字,他不是问的火从柴的一头传到另一头,他问的是燎原之火能发生,是因为原上有柴薪,如果没有柴薪,比如在一片湖泊里,能发生“燎湖之火”吗?但即便是一片草原,也不会是遍地柴薪给火铺路,那么,燎原之火终究发生了,这是为什么?你看,樵者轻描淡写的一问,看似不经意,实际上功力很深。

回答这个问题,当然你不能从现代人的科学常识去扯风助火势什么的,渔者纵然也有“风能助火”的常识,但风有点可遇而不可求,否则诸葛亮也不必“借东风”了,火急火燎的时候,没可能坐等风来。

渔者看到了这个“坑”,但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他说:“是故凡有體之物,皆可焚之矣。”所以,凡是具有“体”的东西,都可以被火焚烧。

这里必须要注意关于火的两个字,一个是“灼”,一个是“焚”。

樵者还只是认为火“善灼物”,然而渔者却说的是火“焚”有体之物。那么,渔者的“焚”是什么意思?说火能焚某物,通常意味着火把某物烧焦烧死、烧成粉末,有一种相当强的破坏结果。

樵者眼睛亮了,他根本没把火想得如此“残忍”,于是马上追问:“水有体乎?”水有体吗?

渔者回答:“然。”是的,有体。

樵者又问:“火能焚水乎?”那么火能不能焚掉水呢?

哈哈!掉坑里了吧!如果有体之物皆可焚,渔者又承认水也是“有体之物”,为什么水没有像柴一样被焚烧掉?

不妨来抬一抬杠。如果拿“杯水车薪”来反驳,显然火也好像能“焚水”。而“杯水车薪”出自《孟子·告子上》:“今之为人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一千年后的邵雍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常识。但是,这是一篇思想小品文,而不是一篇科普议论文。高手之间的过招,往往要讲默契。渔者与樵者此时的默契在于,俩人口中的“水”,默契于眼前的像伊水这样的“水”,而不是谁嘴巴里的一点吐沫星子。

樵者这里问“火能焚水乎?”还可能有另一层更深的渊源,那就是“十日传说”。《归藏·启筮》说:“昔者羿善射,毕十日,果毕之。”传说尧之时“十日”为害,人间酷熱,地焦物枯,尧命后羿射日。当然,“十日”的火热还不会像大火一样分分钟把人烧死,但如果任由“十日并出”,那么大地上的“水”——江河湖海等是不是也能被焚之一空呢?表面上,樵者问了一个极其浅显的问题,实际上,他的视角已经升维到宇宙观的层面。如果你在这里看不到他的这个视角,,到下文当他“赞曰:天下之能事毕矣”时,你可能会感到“突然”。

樵者问的“火能焚水乎?”还有一层能彻底掘了“易学”坟墓的危险,那就是五行生克被彻底打破。金木水火土这五行相生相克,循环不息,谁也不能把谁“灭”掉。如果“焚”意味着把对象彻底毁掉,那么火只要存在焚毁水的可能性,在五行中,“水克火”的基本规律就得打破,“五行”就会剩下“四行”,《易经》就得重写了。

2026年10月15日 10:40

渔者对这个危险的问题回答是:“火之性,能迎而不能隨,故滅。水之體,能隨而不能迎,故熱。是故有溫泉而無寒火,相息之謂也。”意思是:火的“性”,是能够“迎”而不能“随”,所以遇到水便熄灭;水的“体”,是能够“随”而不能“迎”,所以遇火便受热。所以有温泉,却没有所谓“寒火”;这就叫做“相息”。

注意,我翻译这句话时,不主张把其中的“体、用、性、相息”等“专有名词”进行解释,原因有二:一是不同版本的文本有差异,比如有的版本“水之体能随而不能迎”中的“体”是“性”,这样就与前文的“火之性”统一了语径;二是不必解释这些专有名词也能明白大概的意思,而一旦做出了解释,很容易不知不觉中“偷换概念”,如非必要,勿增实体。

关于这句话里出现的“性”究竟是不是邵雍易学里“性命之理”的那个“性”?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性命之理”是邵雍易学里的一种底层的普遍之理,万物难逃,所以说它“是”;但结合上下文的字里行间来看,这里是在讨论“体用”,尤其是主要讲“用”的,特别是“火之性能迎而不能随”是相对于“水”来说的,火并不是世间的王者,炉灶、金属的容器等有的是办法让它“随”,火若必灭,就不会产生“灯”这种东西。所以,我倾向于把这里的“性”解释为“发挥作用时表现出来的特性”,重点在于火的“用”。

“迎”和“随”是什么意思?迎,就是迎接、迎战、正面硬刚的意思,不妨把它们理解为更通俗的“打斗——坚持自己决不妥协”和“投降——变成对方或改变自己”。火的性格比较刚猛,宁死不屈,它可以“焚”一切有体之物,十分残暴,所以它往往会被灭掉;而水的“体”,刚好与火相相反。水遇到石头会绕路,遇到墨汁会变黑水,流进泥沙会变浑浊,但它不会灭掉一块石头,火可以把一块石头烧成粉末,但休想让它变成白火。

具体到“火”与“水”这一组关系时,火不会迁就水,我火永远是火,永远火热,无论你是热水、温水、冰水,我的火热始终不改——所以火不可能变成“寒火、温火”。但水就不同,你不改我改,我的温水可以因你变成热水,我的寒流可以因你变成温泉。

那么,对于水来说,它为什么不选择“硬刚”把火灭掉,而选择“随而不迎”改变自己呢?这是由水的“体”决定的,水的“体”随而不迎的特性,决定了它为生命之源、成就万物。寒流变为温泉这事儿,就是事物“相息”的一种表现。

“相息”是什么意思?提到“息”字,很多人出于现代用语的习惯,马上想到“休息、安息”,于是把“相息”理解成“死了”。其实,恰恰相反,“息”字的本义是“呼吸”,有呼吸,正是“生命”的基本标志之一。水选择成就火的特性而把自己变成“温泉”,就是为了成就火,让火能以“温”的形式继续“生存”,这就是“相息”。在周易里,“消息”是一对用来描述阴阳消长的词语。“相息”更深层的易学含义,每个人可能都有不同的理解,这一部分留给你自己去发挥,我在这里建议只保持最基本的文本意义。

至此,渔者一句话回答了樵者上面的两个问题。温泉之“相息”,回答的是“火能焚水乎”的问题,而同时,“火之性能迎而不能随,故灭”回答的是火“善灼物,何必待薪然后传”的问题。因为火迎水而不能随水,所以火被水灭,因而火只能借助柴薪成为燎原之火,而无法在一片湖泊上产生“燎湖之火”。但樵者一辈子都在和柴薪打交道,对于“火”,他是熟悉的。接下来,看他如何从“火之道”的高手境界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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