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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万物之间看不见的通道】
鱼能在水中游,蜘蛛能在水面走。这是常识。但如果有人告诉你,吃了鱼就能在水里生存,把蜘蛛的体液涂在脚底就能在水上行走——你大概会觉得这是疯话。
但在原始思维中,这不是疯话。晋代葛洪在《抱朴子·登涉》中记载了一个方子,叫“冯夷水仙丸”,用赤斑蜘蛛和水马合成,人服食后可以居于水中,涂抹在脚掌下就可以步行于水上。古代还有用鱼血涂抹脚掌以行水的传说。《述异记》说,龙巢山下有丹水,水中有丹鱼,“网取割其血涂足,可涉水如履平地”。
一个物的属性,可以通过接触、涂抹、吞食而传递给另一个物。鱼在水中生存的能力,蜘蛛在水面行走的能力,可以通过它的血、它的体液,传染给人。这不是比喻,而是操作。
本节要讨论的,就是这种思维逻辑所衍生出的巫术体系。它的核心原理只有一句话:属性可以传染。而由这种原理产生的巫术,我们称之为传染巫术,或者按照它的不同应用方向,分别称之为沾光染福、吞食传染、转嫁病痛、替罪消灾。
【第一部分:禀性传染——涂抹一只蜘蛛,获得在水上行走的能力】
现代科学已经证明,许多疾病会传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颜料会使靠近的东西沾染颜色,香精能使靠近的东西沾染香气,磁铁能使靠近的铁器磁化。物质特性的传递,作为一种现象,是客观存在的。
古人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发现狗在一起总是喜好吵架,于是推理认为,如果把狗尾毛藏在夫妻俩的衣服中,就会使夫妻反目相憎——狗的好斗禀性,通过狗尾毛传染给了人。这个推理的每一步都“合理”:狗毛携带狗的特性,将狗毛放入衣服,特性就会从狗毛传递到穿衣服的人身上。推导形式没问题,问题出在前提——狗的好斗“禀性”并不像颜色或气味那样可以物理传递。
古代民间盛行斗鸡习俗。为了让自己的斗鸡能够得胜,有人发明把狸膏涂抹在公鸡头上以增强公鸡的力量。《太平御览》卷九一八引《庄子》说,年沟地方有一只鸡当了三年的魁首——斗鸡之王。“相者视之,则非良鸡也,然而数以胜人者,以狸膏涂其头也。”“狸”即山猫,性能杀鸡。一只普通公鸡,因为头上涂了一层山猫的油,就获得了山猫的战斗力。把山猫善于杀鸡的禀性传递给了斗鸡。这个故事之有趣,在于它记录了一种近乎“科学实验”的观察:人们注意到那只鸡本身并非良种,却屡战屡胜,于是将原因归结于它头上的狸膏。观察是真实的,推论是巫术的,而结论在当时却被当作有效的技术。
但在所有的禀性传染案例中,最令人着迷的,是“青蚨钱”。
据干宝《搜神记》卷十三记载,南方有一种叫作“青蚨”的虫,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这种虫有一个奇特的习性:生子必依附于草叶上,大如蚕子。如果捕取子虫,其母虫就会飞来,不论距离远近;即使把子虫悄悄地藏起来,母虫也一定能找得到。
母子相从,这是动物本能中再普通不过的现象。但古人从中看到了一种可以利用的力量。他们发明了一个奇法:用母虫的血涂抹在八十一文钱币上,又用子虫的血涂抹在另外八十一文钱币上。那么,每当购买用品,不论是先用母钱还是先用子钱,用出去之后都能够再飞回来。这些钱轮番使用,永不穷尽。
这个故事的逻辑起点是母虫与子虫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但它的巫术跳跃在于:这种联系被认为可以通过血液涂抹而转移到钱币上。母虫的血涂抹在钱币上,钱币就获得了母虫“必定回到子虫身边”的禀性;子虫的血涂抹在钱币上,钱币就获得了子虫“吸引母虫归来”的能力。于是,被花出去的钱,就像被放出去的子虫,必定会飞回主人身边。而主人手里的另一组钱,就像守在家中的母虫,始终在吸引着它们。
由于这个故事,后人把钱称为“青蚨”。“青蚨”从此成为钱的代称。我们不清楚“青蚨”到底是什么虫,也不知道这种虫究竟有没有母子相随的习性,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青蚨涂钱的故事反映了一种思维逻辑:动物的习性可以通过血液涂抹而传递给另一种物体。
《太平御览》卷八三六引《葛仙公别传》记载了一则类似的故事,可以作为青蚨涂钱法的一次“实验记录”。说葛公取十枚铜钱,使人一一投入井中,葛公在井上拿着盛器呼叫铜钱,只见铜钱一一从井中飞出,落到葛公的盛器中。投钱的人在铜钱上刻了标记,发现葛公收回的钱就是他们投入井中的钱。这个法术大概就是用涂抹青蚨血来实现的,可以算是葛公发明青蚨涂钱法的一次实验。当然,这个实验只不过出于人们的想象而已——但它之所以被讲述、被记录、被传抄,恰恰因为它在一个巫术逻辑自洽的世界里,听起来完全像是真的。
这种原理在古代还被普遍应用于防身驱邪。《抱朴子·登涉》记述了不少有关的法术。例如,传说“麝及野猪能啖蛇”,根据这个道理,古人认为入山时用野猪耳中垢及麝香丸涂抹在脚指甲上,就能防御蛇咬。又传说“运日鸟”及“蠳龟”亦能啖蛇,所以南方人入山时携带蠳龟之尾和运日鸟之喙以避蛇;万一被蛇所伤,用这二物刮下的粉末涂在伤口上,也能立即痊愈。葛氏所说的“运日鸟”即古书中常常提到的鸩鸟,传说这种鸟因为以毒蛇为食,其血中也有剧毒。“蠳龟”即《本草纲目》所说的“摄龟”,也以蛇为食。它们的共同特点是“能啖蛇”,所以它们身上的东西就被认为携带着克制蛇的能力,可以通过携带或涂抹而传给使用者。
这一切背后的逻辑链条是:A具有属性X,B接触了A的一部分,B就获得了属性X。这是传染巫术最基本的公式。而青蚨钱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被反复讲述,是因为它把这个公式运用得如此精巧:母虫与子虫之间的天然联系,被转化为钱币与主人之间的经济联系。花出去的钱会自己回来,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终究会回家。这不是经济学,这是巫术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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