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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桥后先生
一、 破除后世迷思:“解衣推食”与朝堂的身体亲密
当韩信夺下齐国后,项羽派武涉来劝韩信“与楚连和”,韩信以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为由果断拒绝。即便后来蒯彻再次劝说他的时候,他仍然用的是这套“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的理由。一直以来,人们读到这句话,往往认为是一种比喻,认为这是韩信的一种生动表达。是啊,一个汉军的总统帅,韩信作为大将军,见刘邦的时候会没衣服穿、饿着肚子吗?当然不会。所以刘邦如果真的如韩信描绘的这样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就会让我们这些从来不缺关爱的人看来幼稚可笑、荒诞不羁。但是,假如我们回到韩信的原话里,“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韩信提到的其他事情,都是真实发生和存在的,难道偏偏到了“解衣推食”这里就忽然比喻了?再看韩信说的解衣之后是“衣我”,是亲自把衣服披到我身上;推食之后是“食我”,是亲自把饭食喂到我嘴里,这个画面如此具体、细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难以想象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会说出这样一件在我们看来有点肉麻的事儿。
史书并不是没给我们留下蛛丝马迹。从刘邦开始,一直到两百年后的汉哀帝,几乎大汉王朝的每一任皇帝都曾经宠幸过男人,从刘邦的籍孺、惠帝的闳孺、文帝的邓通、武帝的李延年到哀帝为之断袖的董贤。在那个佳丽三千人的后宫之外,男色,从来都没有缺席过帝王的生活,在太史公的《佞幸列传》里,男色甚至还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一度达到了左右帝国命运的程度。正史中明确记载刘邦晚年宠幸的男宠叫“籍孺”,而野史中说刘邦之所以会宠幸籍孺,因为他长得酷似韩信。
我并不是试图在颠覆帝王取向,而是在求证有没有一种可能:在那个普通人抬头看一眼皇帝的尊荣就是僭越,摸一把皇帝的胳膊都得砍头的礼制里,宠幸一个男人是那个时代里与众不同的绝对恩宠?有没有可能这正是帝王手腕的奇异表现?韩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两次把“解衣推食”这件事拿出来宣之于口,不但不用讳莫如深,反而大有“幸莫大焉”的感觉。武涉和蒯通,他们是谋士,能言善辩,什么样的借口没见过?可是在面对“解衣推食”这样的借口时也不敢指责韩信“恋爱脑”上头。即便“解衣推食”不是真的有身体接触的可能,但至少是确定的“被照料”事实,问题是:这样的“被照料”事实为什么可以被韩信当做“核心证据”,并且武涉和蒯通同时又都认可这样的证据?
并不是只有韩信留下了这个影子。汉二年韩信请封假齐王的书信送到刘邦帐下,刘邦看到后破口大骂的时候,“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这个画面,请你描绘出来当时张良和陈平具体是如何做到“蹑汉王足”的?当时的人们是跽坐在席子上,手扶或侧身扶靠几案,就算张良和陈平跽坐在刘邦的两侧,他俩如何能在当时那么巧妙、轻易且快速地完成“蹑汉王足”的动作呢?从改变跽坐的姿态、膝行到刘邦近前,然后伸腿给他一脚,最后才是附耳低语。刘邦不是瞎子,俩人慌慌忙忙闹这一出,还有什么必要在附耳低语之前先给刘邦一脚呢?这一通折腾,当着使者的面,会不会让人目瞪口呆?相比之下,大声咳嗽一声打断刘邦的骂,不是来得又快又省事吗?刘邦之所以能从骂到夸而无缝衔接,只能说明当时张良和陈平“蹑汉王足”的举动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比咳嗽一声还要方便。要实现这一点,很大的可能就是他们仨坐在同一张席子上,他们仨本来就是“粘在一起”的!那么,他们仨为啥会粘在一起?甚至连在使者的面前都不舍得分开,而使者也完全不觉得奇怪?要解开这个结,也许就是这种事儿在当时是司空见惯的、不以为然的,是帝王对臣子表达宠爱的常态方式。这个画面也许还能有第二层解读:当使者回复韩信当时所见的“粘在一起”时,那段曾经的“解衣推食”记忆会不会让韩信感到一阵酸涩?男人不会像女人那样喜欢争风吃醋,但男人并不是品不出“酸味”。
太史公曾惊叹于张良的相貌如“妇人好女”,也描述陈平是公认的美男子,夏侯婴也曾对韩信“壮其貌”而“释而不斩”。萧何甚至也押上身家性命为韩信担保,太史公写这个故事时说萧何对韩信“奇之”。韩信被拜为“大将军”后“一军皆惊”的当时,没有人跳出来公开挑战韩信的资格,也许,这个“惊”字里还有一层亲眼目睹韩信的相貌气质后感到的“惊艳”。更早的时候,漂母“饭信”、屠中少年辱韩信,这些事情的发生,首先要求韩信被“看见”。在那个遍地流民、叫花子的乱世,蓬头垢面的韩信能被看见,只从相貌上说,会是因为他丑得惊人,还是因为他美得别致?种种迹象表明,韩信是那个时代里当之无愧的醒目男人,甚至可以为“代表”。当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汉中对”之后,“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的蜜月期内,能够发生“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事儿也就不足为怪了。别人看一眼汉王都是违法,而他却可以被“龙体”拥入怀抱,这不仅仅是别人无法复刻的尊崇,更有天上的神明在头顶的允许。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这样的画面很难发生在万众瞩目的校军场里,更像是在“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营帐里。也许全军将士正是在直接或间接的耳闻目睹了这一幕幕之后,才会慑于汉王的威严而听命和服从韩信,否则,韩信要靠实实在在的军功胜仗去证明他自己的本事,那是在一年以后了。在登台拜将之后的最初几个月里,没有这个温暖的“怀抱”,韩信两手空空去驯服早已有一堆军功的曹参、灌婴、夏侯婴、樊哙等众多武将,谈何容易?当然,我们不必质疑韩信的雄才,但韩信的一生,最缺的恰恰就是一个普通男人根本就不稀罕的温暖怀抱,而刘邦正好满足了他,并且是在最好的时候。
刘邦的怀抱里不只有“温暖”,也许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嫉妒。
比如:定陶美人戚夫人被刘邦宠爱,最终被吕后做成了“人彘”。而韩信,他主动去招惹吕后和太子,这件事本身就耐人寻味,而吕后处决韩信的方式,其狠毒程度,并不逊于“人彘”。吕后闪电般地清洗韩信的背后,会不会是她在担心夜长梦多,若是把韩信留给刘邦,他俩的感情会不会复燃?民间传说刘邦曾赐给韩信“三不死”——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铁器不死。这或许说明刘邦和韩信的关系,在数百年之前的封建时代就存在超越君臣身份的解释空间,这是一片完全空白的历史真空,你可以不信我的猜测,但你最好相信一个女人的直觉。
现在再看韩信得到的这种“温暖”,既难得,也致命。
这种难得的“温暖”,如果没有萧何押上身家性命的担保,韩信永远体会不到。
如果说“钻过胯下”是韩信命运的“破相”,是他无法突破的“牢笼”,那么,“兄弟情”则是戴在他手上的一幅枷锁。下一章《兄弟情》见证韩信人生的另一种喜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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