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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禽虫替身——当灵魂需要一件容器】
象征巫术面对的核心困难是:目标不可见。不可见意味着不可操作。你可以向天空射箭,但箭总得有个方向。你可以对着空气抓鬼,但手抓的只是空气。于是,象征巫术发展出了一套弥补技术:给不可见的东西找一个可见的替身。
禽虫就是最合适的替身。
《聊斋志异》卷四《促织》记载了一个典型的故事。华阴成氏之子因误杀蟋蟀闯下大祸而投井自杀,他的灵魂便寄托在一只小蟋蟀身中,经过一年多后才回魂苏醒。这个故事反映的正是禽虫寓灵的观念:灵魂需要一个寄居体,而这个寄居体往往是小动物。
禽虫寓灵观念在民间的招魂术中最为习见。原始观念认为,人之所以精神萎靡或昏迷,是因为魂魄失落了。一般的做法是到户外叫魂。叫魂时往往留意有反应的小虫子——蜘蛛、蟋蟀、蚂蚱之类——认为是病人魂魄所依。逮住它,带回家,往患者身上推送,表示魂已归体。
一个在草叶上爬行的蜘蛛,与一个躺在床上昏迷的病人,两者之间在物理上毫无关系。但在招魂的逻辑里,那个突然出现在叫魂现场的蜘蛛,就是病人失落魂魄的化身。它之所以出现,就是因为它是那个魂。否则它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
禽虫也被用于代替恶鬼。过去浙江某些地区的巫师为病人驱鬼,念咒作法之后,抓起病人家中的某种小动物,狠甩地上,踏上一脚,然后缚住送出野外,挂于树上。俗信恶鬼附在这小动物身上,已经驱除,病就会好。鬼是不可见的,但如果鬼附着在一只老鼠身上,它就变得可见、可抓、可杀、可扔。象征巫术借此完成了从“不可操作”到“可操作”的关键转换。
在吴越地区旧时的求雨活动中,这种逻辑表现得最为完整。请龙的队伍由族长带领,来到当地传统的龙潭边。点燃香烛,全体跪拜祈请。道士诵“催神咒”,一直到“龙”浮出水面,或在土中找到“龙”为止。所谓“龙”,就是潭中的小动物——泥鳅、蚯蚓、跳鱼、鳗鱼、黄鳝、乌龟、水蛇之类。得一即可。当“龙”出现之后,用绿碧樽戽入。族长向龙潭鞠躬谢愿,然后鸣铳敲锣,喜气洋洋返村。村人欢天喜地迎接“龙圣”,经种种祭拜仪式后,将“龙”接入庙中供奉。
一条泥鳅,怎么会是龙?因为龙是不可见的,但泥鳅是可见的。龙需要降雨,泥鳅恰好生活在水底。在巫术的置换逻辑里,泥鳅可以是龙的“替身”——更准确地说,在那个仪式现场,那条泥鳅就是龙。当它被毕恭毕敬地请进庙中供奉时,那位掌管雨水的龙神就真的到场了。它从深潭的不可见中浮现出来,化作一个可以被人抬着走的形状。
这种用禽虫代替神灵的原始观念,为我们解开了一个古老的文化史之谜:为什么古人用乌鸦代表太阳,用蟾蜍代表月亮?
过去对这个问题有各种解释。有人认为源于图腾崇拜,有人认为是太阳黑子和月亮阴影的附会想象,有人认为乌鸦象征男性生殖力、蟾蜍象征女性生殖力。但詹鄞鑫教授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乌鸦和蟾蜍很可能是在远古时代与日月有关的巫术活动中,充任日月精魂寄寓体的象征性动物。
射乌神话是这个假设的有力旁证。《淮南子·本经训》记载:“尧之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太阳在神话中被表现为乌鸦。羿射中的不是太阳本身,而是太阳中的乌鸦。这实际上是一种射日解旱的古老巫术:天上有九个太阳制造旱灾,但太阳太远,不可触及;于是将太阳的精魂寄寓于乌鸦,射死乌鸦,就等于射死了太阳。
这个过程与民间招魂捉虫的逻辑高度一致:不可见的太阳精魂,需要一个可见的化身;射杀这个化身,就解决了那个不可见的问题。蟾蜍与月亮的关系同样如此。月被视为水之精,《太平御览》引《抱朴子》说,《黄帝内经》有《虾蟆图》,言“月生始二日虾蟆始生”。水中的蟾蜍被当作月亮的寄体,它的盈缩变化被认为与月的朔望同步。捉住蟾蜍,就等于揽住了月亮。
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么“金乌负日”“蟾蜍居月”这些在中国文化中极为著名的象征,其根源就不在神话学的想象,而在巫术的实际操作。它们曾经是仪式中的活的替身,后来仪式消失了,替身却留在了神话里。
【结语:象征的分量】
让我们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看不见的敌人,如何战斗?
象征巫术给出的答案是:用看得见的手段,去对付看不见的东西。向天空射箭,用扫帚扫邪,泼屎尿驱鬼,用泥鳅迎龙——这些行为有一个共同的结构:真实的手法,作用于想象的目标。
但我想指出,这恰恰揭示了象征巫术最深层的悖论。象征巫术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它“假得有效”,而是因为它“当得真”。巫师在空中一抓,抓住的不是空气,而是他的整个世界观:鬼是存在的,我的手可以抓住它,我可以把它封起来扔掉。这个动作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套完整的、严密的本体论。在这个世界观里,不可见不等于不存在。于是,一个人可以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拉开他的弓,并且真诚地相信,这一箭会射中什么。
象征巫术因此要求一种奇特的双重意识:一方面,它知道目标不可见;另一方面,它绝不允许这种不可见性削弱行动的真实性。这恰恰也是人类面对许多不可见之物的方式——道德、正义、爱、恐惧、希望。我们看不见它们,但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对它们采取行动。
也许,象征巫术并没有随着科学的到来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当我们今天在葬礼上对着空棺鞠躬,在纪念碑前献花,对着国旗敬礼——我们做的,与那位向天空射箭的古人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在用可见的行动,对付不可见的东西。而正是这种能力,使人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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