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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
这是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引述的一句汉代谚语。意思是说,即使只是在地上画出的牢狱,也绝不能跨进去一步;即使用木头削成的狱吏模样,也万万不可跟它对质。宁可绕着走,也不能与假想的法场对视。
这句谚语之所以值得作为全节的入口,是因为它异常精准地揭示了一种弥漫在古代日常生活中的大众心态:即使是刻画出来的虚假的东西,只要它是可怕事物的象征,就必须断然避开。它的潜台词是——面临假的东西,跟面临真的东西,其后果是一样的。在原始思维中,符号 = 实体。名字就是你灵魂的延伸。画像就是你肉身的投影。只要它是可怕事物的“象征”,它就直接承载了那个事物同等分量的恐怖能量。 这就是巫术的根本法则:模糊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在精神世界里“降维打击”实体。
我们在上一节讲语言巫术时,讨论了符号与实物在原始思维中的混淆。声音尚可飘散,图像的威胁却持续在场。本节要处理的是这种混淆的视觉维度:当形象被制作出来,它就不只是一个指代,而是一个替代。不是“代表”,是“就是”。
本节涉及的偶像、装扮、图画三种形态,正是这种“以假作真”法则在不同媒介上的展开。
【第一部分:偶像巫术——扎小人,为什么被认为真的能伤人?】
从原材料看,偶像的制作极其简便,材料极其随便。岩石刻画、竹木雕刻、草木结扎、泥土捏塑、陶瓷塑造、玉石雕刻、金属浇铸、面粉捏造、剪纸彩绘——没有一样不能用来代替实际的真物。造型逼真生动的固然有之,更多的却仅是象征性地相似而已。
这反过来揭示了一条法则:对于巫术活动而言,造型的精粗及其肖像的程度并不很重要。一个树枝草草扎成的人形,与一尊精雕细琢的木俑,在巫术效用上是等价的。偶像的力量不来自它多么“像”原型,而来自它被认定为原型的替身。相似不是审美要求,是本体论切换。一旦这个切换在仪式中被完成,从材料到形状的一切物理属性都退为次要。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一条:这个被临时拣选出来的物质载体,此刻正在承载另一个人的灵魂。一句话来总结:它长得像不像并不重要,甚至越简陋越具有某种神秘的诡异感。因为它的本质,是“替身”。
弗雷泽在《金枝》中汇集了全球各地的偶像伤害术案例。数千年前的印度、巴比伦、埃及、希腊、罗马的巫师都深知此术。今天澳大利亚、非洲和苏格兰的某些地方仍然采用这种做法。奥吉布威印第安人按仇人的模样制作小木偶,将针刺入其头部或心部,相信就在针刺入的同时,仇人身体上相应部位立即感到剧痛。如想杀死此人,便一面念咒语,一面将木偶焚烧或埋葬。秘鲁印第安人用脂肪和谷粉捏制仇人塑像,在受害者将要经过的路上将其烧毁,称为“烧掉那人的灵魂”。
弗洛伊德也注意到这种现象。他指出,最普通用来伤害敌人的魔法就是以简易材料塑成敌人偶像,塑像是否像他并不重要,只要能指代他即可。对塑像的任何破坏都将连带地发生在敌人身上。他将这类操作解释为“思想全能”的体现。但在操作的层面,它依赖的是一个更朴素的前提:形象与被摹写者之间不存在符号学意义上的鸿沟。
偶像不仅可以代表活人,还可以代表鬼神。《史记·殷本纪》记载,殷王武乙曾制作偶人,称之为“天神”,与之博弈,让人代天神行棋。天神输了,就侮辱之;又用革囊盛血,仰天而射,叫作“射天”。这不是孩童的游戏。武乙不是一个不信神的理性主义者,恰恰相反——他太信了。他相信射穿那个代表天神的偶人,就是真的在射天神本身。他的渎神行为恰恰建立在对偶像力量的最大信念之上:若非偶人即是天神,射它又有何意义?到了文明时代,这种逻辑演变成了庙宇里接受香火的“神像”,以及代替活人去地下受苦役使的“陶俑”。
在中国民间,偶像巫术的应用遍及生活的各个角落。求爱时,用桃枝刻作木人,书上女方的姓名,即被认为能让对方产生爱慕。夫妇不和,雕刻男女裸体偶像暗藏于枕头内,可令夫妻和睦。治疗健忘,用桃枝制作三寸木人,著衣带中,“令人不忘”。从杀人到求爱,从治病到役鬼,偶像承担了全部的中介功能。而所有这些操作的底层逻辑是一致的:你制成了一个形象,你就控制了这个形象所指向的那个存在。
【第二部分:装扮巫术——戴上老虎的面具,人就真的变成了老虎?】
然而,最直接的替身并不是外在的偶像,而是自己的身体。
偶像巫术的逻辑是制造一个替身,然后施加操作。装扮巫术的逻辑更进一步:操作者把自己的身体直接重塑为另一个存在。披上虎皮,我就是虎;戴上鹖羽,我就获得了那种至死不退的勇气。这不是表演,是对自己身份的暂时删除。
列维-布留尔在讨论原始思维时指出,每当原始人披上虎、狼、熊等兽皮时,他就自认为与那种动物没有什么两样了。他们对于人变成老虎时是否不再是人、或者老虎重新变成了人时是否就不再是老虎这个问题,是不感兴趣的。这种描述如果拘泥于字面,当然可以被轻易驳倒——原始猎人在任何意义上都不会把自己和一头真正的老虎搞混。但问题的关键不在分类学,而在力量的可传递性。装扮者所试图获得的不是形态上的精确对应,而是某种精神品质的植入。当你披上虎皮,你就获得了虎的威慑力;当你披上水鸟的羽毛,你就获得了呼风唤雨的天赋。
图腾装扮是这种信念最古老的表现。大量中外民俗表明,未开化土人有的甚至把自身等同于图腾动物,竭力把自己装扮成图腾动物的模样。《淮南子·原道》描述湖南九嶷山南部的民族“断发文身,以象鳞虫”。高诱注释说,他们把自己装扮成蛟龙的模样,是为了入水时“蛟龙不害也”。你不是去屠龙的,你是去加入龙的。把自己打扮成龙的样子,龙就认不出你是外人。《后汉书·南蛮列传》记盘瓠的子孙“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盘瓠是传说中高辛帝所养的一只五色犬,其后裔在衣服上保留尾形,是为了模仿狗图腾的模样。以羊为图腾的古羌族则在头上饰羊角——甲骨文“羌”字正是人首羊角的形象。这些不是装饰,是身份认同的物质化。但它同时也包含一个巫术假定:图腾的力量会通过形象传递到装扮者身上。
这种逻辑的最高表现形式是驱鬼仪式。装扮不只是为了“像”兽,而是为了“是”兽。作为驱鬼法师的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他身披熊皮,头戴四目面具,率领百吏在宫室中搜寻并驱除恶鬼病魔。东汉大傩逐疫仪式中,十二人装扮成十二兽,互相配合成驱鬼队伍。云南哀牢山南涧县彝族每三年举行大祭时,十二个巫师举行十二兽舞,为首的女祭师头戴虎面具,腰系虎尾,表演虎神降临并模仿虎啸。驱鬼用的面具总是面目狰狞——俗称为“鬼面”,古则称为“魌”或“魌头”。鬼面之所以必须狰狞,是因为你面对的敌人是鬼。你要比鬼更可怕,鬼才会怕你。在北美印第安人中使用兽面面具驱鬼同样盛行,可见这是一种跨文化的普遍操作。
装扮巫术在中国古代制度中留下了深远的印记。
汉代虎贲武骑的冠帽上插鹖鸟尾羽。鹖是一种雉类鸟,据说这种鸟勇敢好斗,打斗时至死不退却。应劭《汉官仪》说:“虎贲冠插鹖尾。鹖hé,鸷鸟中之果劲者也,每所攫撮,应爪摧碎。”董巴《汉舆服志》则说:“鹖鸡勇斗,死乃止,故赵武灵王以表武士,秦施用之。”武士戴上鹖冠,就被认为获得了那种至死不退的勇气。一个人不会因为插上一根羽毛就真的改变性格——但两千年里,最精锐的皇家卫士全都戴着它上阵。在战场的尘土和血污中,那根羽毛不是装饰,是信物。它见证了装扮巫术如何从部落仪式进入国家制度,如何在帝国最理性的军事机器中保留了最古老的感性逻辑。
汉代法官戴的冠帽叫“獬豸xiè zhì冠”,又称“法冠”。獬豸是传说中能判别是非曲直的独角神兽,具有公正无私的性格。应劭说:“古有獬豸兽,主触不直,故执宪者以其角形为冠耳。”法官戴上这只独角,便被认为获得了公正无私的品性。汉初大将樊哙在鸿门宴上威慑项羽,保护刘邦脱险,于是汉代专门制作“樊哙冠”,供守护司马殿门的大傩卫士佩戴——不是为了纪念,而是希望卫士获得樊哙的胆魄。
最后,水鸟装扮还用于求雨。有一种称为“鹬yù”的水鸟,又名“翡翠”,《说文》称之为“知天将雨鸟”。《周礼》所载的“皇舞”,便是求雨仪式中的一种舞蹈。郑众解释说:“皇舞者,以羽冒覆头上,衣饰翡翠之羽。”求雨的巫师把自己装扮成这种能预知下雨的水鸟,相信这样便能招致雨水。这是装扮巫术最完整的逻辑链条:某种动物具有某种特殊能力,披上它的皮毛羽翎,人就获得了那种能力。求雨不是祈求,是把自己变成雨的同类。你穿上了雨的使者的羽毛,雨就认出了你。
装扮巫术是“模仿巫术”和“接触巫术”的完美结合。你不仅在形态上模仿它(拟态),更使用了它身上的皮毛、羽翎(接触)。 原始人相信,通过这种叠加,生物的“特征”和“灵魂”会直接转移到穿戴者身上。方相氏的四目熊皮面具、神仙方士的“羽衣飞升”,皆是此理。
【第三部分:图画巫术——画在墙上的门,为什么古人相信能走进去?】
现在进入本节最令人不安的领域。“以假作真”的终极形态,是画作与现实空间的无缝吞噬。在古人的笔下,图画不再是二维的平面,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平行宇宙。当绘画不只是绘画,而是通道;当一张地图不只是地图,而是可以直接驶入的缩微世界——图画的魔力便超越了象征,进入了物理因果律的幻觉。
唐代有一则关于画圣吴道子的著名传说。吴道子奉唐太宗之命在宫壁作画,以墨水泼壁,用幕布覆盖。良久撤去幕布,山水、草木、人烟、鸟兽悉具。画中岩下有一洞门,吴道子指着说:“此中神仙。”遂以手叩击,洞门忽然打开。他踊身跳入洞中,以手招太宗。太宗不敢入。须臾之间,洞门复合,吴道子从此消失不见。
我们不需要追问这个故事是否真实发生过。我们需要追问的是:为什么古人会觉得这样的故事是可信的,至少是可以被认真讲述的?答案在于,这个故事只是把图画巫术的核心信念推到了极致——图画所描绘的空间,是一个真实的空间。画中的门,是一扇真实的门。如果你懂得打开它的方法,你就可以走进去。
这并不只是唐代的奇谈。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了一则更为奇异的故事。贞元末年,开州军将冉从长家中,坐客有秀才柳城。柳城看着墙上宁采所绘的《竹林七贤图》,对冉从长说:“我可以不施五色,令画图更为精彩。”他说的不是修改画面,而是“当出入画中治之”。旁人自然不信。柳城便腾身飞向画图,瞬间消失不见。坐客大惊。画图就挂在墙壁上,众人摸索不得其踪。过了许久,声音从画中传出:“还不相信吗?”食顷,柳城从画中跳出来,指着阮籍的画像说:“我的功夫仅在于此。”众人一看,阮籍像的嘴唇已改作长啸之状,连原画作者宁采也不认识这个形象了。
这个故事比吴道子的传说更进一步。它不只是“画中有洞可以进入”,而是“画中的每一个形象都是可以被修改的,就像修改实物一样”。这就触及了图画巫术最根本的信念:图画所描绘的场景不是现实的复制品,而是现实的另一个节点。你在画中修改阮籍的嘴唇,就等于修改了某个原型世界里的阮籍。形象与实体之间不是指涉关系,而是通道关系。
然后是最令人震撼的例子。《纂zuǎn异记》中陈季卿的故事,几乎可以被视为对图画巫术的一则完整演示。陈季卿辞家十年,滞留长安求取功名。一日于青龙寺遇终南山翁,望着东壁上的寰huán瀛图——大致相当于全国地图,但古人所绘地图,山川城邑都是写实的画法——寻找江南路,感叹说:若能自渭水到黄河,泳于淮水,济于长江,到达家中,即使功名未就,也满足了。
南山翁笑道:“不难不难。”他让僧童折取阶前一竹叶,做成叶舟,置于图中渭水之上,对季卿说:“您只要注目此舟,就能如愿。但到家后切勿久留。”
季卿凝视那小舟,恍然若登舟。自渭水入黄河,沿途游访寺庙,作诗题辞。旬余至家,见妻子兄弟,题诗于书斋,然后仍登叶舟而返。待回到青龙寺,仿佛如梦,而南山翁仍在,僧尚未归。后来季卿回到现实中的江南老家,见当日所题诗词墨迹犹存,始知非梦。
这是地图巫术的极致。一张地图在古人眼中不是抽象的符号系统,而是它所描绘的那片土地的缩微版本。在地图上航行,就等于在真实的土地上航行。一片竹叶之所以能变成舟,不是因为幻术,而是因为当它被置入地图的那一刻,它进入了与真实江河同样的象征秩序——在这个秩序里,一支竹叶和一条船是等价的,正如一个偶人和它的原型是等价的。
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其背后的心理本质是极致的心理暗示与催眠幻觉。 古人在极度渴望(如陈季卿的思乡、吴道子对艺术极致的追求)或宗教仪式的暗示下,大脑模糊了“虚拟表征”与“现实物理”的界限。 地图、壁画,成了他们精神灵魂的解脱出口。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一条从偶像、装扮到图画一以贯之的线索。偶像巫术的核心在于:制作一个三维的替身,然后施加操作。装扮巫术在于: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替身,通过披戴获得被模仿者的力量。图画巫术则在于:在平面上创造一个替代性的空间,这个空间不只是“像”真实空间,它就是真实空间的另一个版本——可以被进入、被修改、被航行。尽管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立体与平面、静态与动态、外物与自身——但所有的操作都共享同一种语法:形象不只代表某物,它就是某物。不是“表现”,是“出现”。
【结语:我们为什么至今还在怕形象?】
总结本节的核心命题。
《报任安书》中那句古老的谚语——“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在我们的讨论中被重新照亮。司马迁引述它时,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刑罚的恐惧。但他无意中记录下了一个更古老的恐惧:对形象的恐惧。画在地上的牢狱之所以不可进入,不是因为你真的出不来,而是因为“画”这个行为本身,被认为具有划定真实界限的力量。削木为吏之所以不可对质,不是因为它能审判你,而是因为“削”出来的形象,被认为可以取代它所模仿的那个真实存在。
偶像、装扮、图画,这三种形态共同揭示了形象在巫术思维中的本体论地位。形象不是现实的影子,而是现实的另一个实例。你制造了一个形象,你就制造了它所摹写之物的一次新的在场。这不是艺术哲学,这是巫术。但也许,艺术的起源就隐藏在这条巫术原则之中——人类最初之所以要画画、雕刻、装扮,不是为了审美,而是为了控制。形象是人造的第一个超自然工具。在巫术的世界观里,谁掌握了形象,谁就掌握了原型。人类从幼儿时期开始,就普遍地具有“画画”的本能。幼儿画画,不是为了“画得像”,而是为了“让那个东西存在”。两三岁的孩子拿起笔在纸上乱涂,然后告诉你“这是妈妈”——即使这张画在视觉上与妈妈毫无相似之处。对他来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命名了它,它就变成了妈妈。这与我们之前讨论的偶像巫术“造型是否相似并不重要”是完全一致的逻辑。幼儿的涂鸦不是再现,是召唤——召唤某个重要的、此刻不在场的人,用符号让他回来。这其中正有巫术操作的影子——制造形象,然后施加动作,相信这个动作会传递到原型身上。
而这种信念,至今并未完全消失。我们今天看古人“画地为牢”、“扎针害人”,觉得愚昧可笑。 但仔细想想:我们看着恐怖电影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身体明明知道那是假的,为什么生理反应如此真实?我们在网上对一个虚拟的符号、一个设定好的IP倾注无比真实的爱与恨,甚至为之争吵、痛苦,这与“对着木偶人哭笑”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人类的大脑,从来没有完全走出过“以假作真”的迷宫。 巫术虽然作为仪式消亡了,但它那套“把象征当实体”的思维逻辑,依然深埋在我们的基因深处,在每一个被符号消费和虚拟世界操控的瞬间,借尸还魂。
当我们小心翼翼地保留逝去亲人的照片,当我们对着屏幕上的人像落泪,当我们撕毁一个背叛者的照片以泄愤,当我们在工地上竖起安全员的人形立牌——难道我们真的不知道那些只是纸、像素、塑料吗?我们当然知道。但在知道的下面,还有另一层更古老的东西。它从我们开始制作第一尊偶像的那个夜晚就从未真正离开:形象即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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