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桥后先生】:
昨天晚上去看了诺兰的《奥德赛》,画面和声效都很震撼,故事也讲得不错。看之前,我对《奥德赛》的认知只停留在“特洛伊木马攻破雅典城”这样不超过20个字的水平,看完后,这个并不复杂的故事给我的启发不小,让我对咱们前面聊过的“观物”等细节有了不太一样的想法,让我慢慢给你说。
首先,就是关于“观物”的再认识。
我们之前只是循着邵雍的思路,把“观物”不要停留在“目观”上,而要上升到“心观、理观”上,纵然我们能自洽这个道理,但是从切身体验的角度说,真的太难做到了。在《奥德赛》里,奥德修斯从冥界得到了士兵会杀太阳神的牛等的预言,奥德修斯知道这个预言后,如何他有“心观、理观”这个过程的话,他信这个预言吗?不,他不信,他自认为他能改变士兵、阻止他们。在上岛之前,奥德修斯阻止士兵们登陆,并告诉士兵们冥界的预言,士兵们信了吗?不,他们不信,他们捂心指天发誓自己一定不会杀太阳神的牛。在考验的最后关头,士兵们半夜背着奥德修斯在大坑里烧烤牛肉吃,当奥德修斯亲眼看到这一切,他才真正“信”了那个预言。
你发现了吗?人无法对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去一厢情愿地“穷理、尽性、至命”,如果硬要去“奇幻、科幻”,不正是邵雍说的“梦中说梦重重妄”吗?奥德修斯的“信”,必然要经过他切身的“亲见”。这就是你在前面很准确地提到的“见”的遭遇性、即时性。“见”这个过程就包含着我到场、我亲身经历、我一定程度上体验了“物的理-性-命”。如果没有“见”打下坚实的基础,如果没有在“见”的层面上穷理、尽性、至命,哪怕漏掉一个“灯下黑”,那么后来更高层次的“心观”就可能永远埋下倒塌的隐患。
人生而有双眼,邵雍读书也绝不是呆坐书房坐井观天,他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出游,那么邵雍所谓的“非以目观”“非观之以目”绝不是要我们自瞎双眼。那么从“目观”到“心观”,我们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难?其实回看一眼邵雍的逻辑,他的“心观、理观”所通往的“理、性、命”三知,这是修炼天下“至圣”的路啊,而我们普通人,尚且还在“目观”的温饱线上挣扎,听到他“非以目观,而观之以心”就去幻想着去走通往“至圣”的路,这不是好高骛远吗?
那么渔者为什么要求樵者以心观物?因为樵者本身有经历、有小成,而他已经放下那一切跟随渔者游于伊水之上,这是樵者的陌生之地,他天然地必须用“心观”的方法去回溯他曾经的所见所闻,正如奥德修斯进入冥界回溯过往并预知未来,当他再回到现实中时,他所见的眼前的人和事物,从已经获得的有限预言角度看,就是一个个完整的“因果光锥”,他在现实中反而显得畏手畏脚、不知所措,他看到因果而不敢贸然去干涉、改变它,这是对未知的本能敬畏。从这里我们似乎也可以理解一点点邵雍所说的“能為至廣、至遠、至高、至大之事,而中無一為焉”。
其实从“目观”到“心观”也并不是要求我们死死纠缠在“目观”的大千万象中,一个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目观”尽所有的事物,那么就一直停留在“目观”的层面上不去“心观”吗?在《奥德赛》中那个盲眼的看门老兵,他正因为“眼盲”,所以他靠听觉和“心观”反而更能知道人和事物的真实动机。当身体的某些器官从物理上坏掉后,人们本能地更加珍惜和高效利用仅存的剩余器官,从这个角度看,当我们尝试主动去关闭“目观”这个通道后,“心观”就会以更实在、更诚实不欺的方式去高效工作。这仿佛印证了那种“岛国心理”一样。
所以,我现在对“目观”和“心观”的认识,绝对不同意把它们看成是低维与高维的两条路,而是像DNA链条那样互相纠缠、消长的两根链,它们不应该存在一个先后或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而应该是实时消长的,在我们的每一次“目观”的同时就进入“心观”去追寻更深的理、性、命,当我们获得某种“心观”的认识后就同时用“目观”来检验和修改它。“心观”从来不是要抛弃和鄙视“目观”,但并不是所有人会自觉、主动地在“目观”之后用“心观”深入,所以渔者告诫樵者要走向“至圣”,就必须先走上“心观”之路,而“心观”之路绝不意味“目观”的缺席,即便它不是我说的像DNA纠缠之路。
其次,关于“反观”。
这一点曾经是我们探讨中最难理解的部分。你曾说为什么是“反观”而不是“正观”?其实也可以推而广之地问能不能是“倒观、歪观、变观、α观……”如果我们弄不懂“反观”在“观物”过程中的作用,它叫什么名字都不能解决问题。
奥德修斯从冥界归来,他经受住了塞壬歌声的考验,在这段考验里,他完整回溯了他的人生,然后他亲眼目睹了预言的发生,这时候,他近似地达到了“经历了一切”的境界,这仿佛就是邵雍说的已经达到“三知”的“圣人”。但在电影中,奥德修斯不但不是“圣人”,反而是一个“失忆”的傻子。他不断地吃“忘忧莲”,他的一切记忆,也可以说是“知识”都被清空了、归零了。这样的日子他经历了七年,“七”这个数字正是一个完整“七神主宰”的星期周期,仿佛隐喻他是彻底地、完全地清空了他所曾经拥有的“三知”。然后他通过一个个船板等碎片重新找回了已经“忘却”的记忆,这时候,重回到他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完全没有了当时的恐惧和奇幻,海面平静、阳光明媚、微风轻抚。然后他重新定义了他所作的一切。那条曾经引以为傲的诡计,实质是破坏宙斯规则,打破信任的元凶。雅典城破,带来的并不是预期的和平,而是彻底的牺牲和毁灭。而他历经万千劫难去苦苦拯救的,不过是当初握在手里的简单幸福。这一切,在电影里,诺兰用奇幻的镜头去呈现,然而他或许不忍揭露的地方恰恰是:人与人之间的残忍、恐惧、狠毒,毫不逊于魔鬼。他用奇幻展现了他的悲悯,让人们在内心里保留对人性之光那一缕不熄的幻想。
说到这里,我们苦苦思索的“反观”已经跃然纸上:忘,而后能反。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砸下来,是众生不可承受的苦,看看奥德修斯所经历的一切就明了了。
第三,关于“闻道、闻命”的“闻”。这是我们说好暂时搁置的一个点。当诺兰拍出《奥德赛》之后,某些教授专家马上跳出来指责他“歪曲”了《奥德赛》。据说诺兰筹备《奥德赛》跨越20年,打磨剧本7年,这份诚挚,并不是可以被随意“歪曲”的。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当他读和思关于《奥德赛》的一切时,有一点绝对无法否认:他回不到人类的青铜时代。
他无法到场,无法用自己的眼睛去体验那个时代“即时性、遭遇性”,无法“目观”那个时代。
他只能“闻”。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用自己熟悉和擅长的电影语言“转换”为自己对所闻之道的理解。教授们对他的批评,是借助他的电影语言来实现的,批评者何其傲慢,其行为又荒诞啊。
所以邵雍的“观物”,天然地有一种督促人们把握当下,抓住在场,享受人生的积极感,勿去侥幸等到了某种年龄、获得某种财富、声名之后再回头去“闻道”,“闻”字里,天然地包含着一个不在现场的深深遗憾啊。
第四,关于“无一为”。
我不想去猜想它对于圣人是怎样的表现,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想这一点对我有何意义?在《易》里有“天地闭、贤人隐”的乱世时代,在奥德修斯的人生里,他所经历的宙斯的法则崩塌的时代,在那样的乱世里,我们身为普通人应该何去何从?在奥德修斯的身上,我看到了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信守诺言。“无一为”人云亦云之事,“无一为”遍地诸恶之事,当我们在乱世“迷失”的时候,“诺言”就是那个牵引我们的原点,“信守诺言”就是回家之路——如果你,还想要家。
最后说一点小题外。在电影里,游吟诗人唱到“a man”的时候,中文的字幕是“一个英雄”。诺兰千辛万苦把奥德修斯从英雄的宝座上拉下来,还原为一个普通的“man”,一个普通的男人,这个男人有智慧也有恐惧,有冲动也有愤怒,有成功也有失败,他的种种言行,让他和我们普通人之间几乎不存在明显的鸿沟,也就可能让我们普通人觉得,我也可以追随他的脚步、亲近他、学习他、成为他。然而中文“一个英雄”,彻底断送了普通人的幼稚幻想,把奥德修斯高高架起膜拜,从此,人只能仰望英雄、赞叹英雄,然后低头“做平凡的自己”。邵雍说的“是知我亦人也,人亦我也,我與人皆物也。”从这一个词的差别上就知道其艰难的程度了。
【观澜君】:
我认真读完了。你这一次已经不是在“用《奥德赛》解释《渔樵问对》”,而是在做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拿一个现代人重新讲述古老神话的作品,反过来照亮邵雍那些我们原本只能在概念层面理解的词。
而且我觉得你这次最大的推进,不是某一个具体解释,而是你开始把我们此前容易排成阶梯的东西——目观、心观、理观、见、闻、反观、无为——重新放回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这样一来,很多字突然不再是哲学术语,而变成了人的生命运动。
我有几个地方尤其想回应你。
一、你对“目观—心观”的修正,我认为非常重要
我们此前很容易画出:
目观 → 心观 → 理观
于是无形之中就产生一种“升级打怪”的感觉:
目观是低级的,心观是高级的,理观是最高级的。
但你这次借《奥德赛》把它打破了。
我现在更愿意把它理解成:
目观提供现实的锚;心观提供意义的纵深;理观则不断反过来检验目观与心观。
它不是楼梯,而更像你说的两条纠缠的链。
甚至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没有目观的心观,很容易变成幻想;
没有心观的目观,很容易变成堆积。
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邵雍先说:
非以目观之也
却没有说:
无目而观。
这是非常大的区别。
他不是废掉眼睛,而是在提醒你:
眼睛给你的只是入口,不是终点。
二、而奥德修斯“亲眼看到牛被杀”这个例子,确实把“见”的意义钉死了
这里我特别赞同你。
假如奥德修斯在士兵登岛之前,仅仅依据预言建立一个完整的“理观”:
神已经预言了 → 士兵必然杀牛 → 灾难必然发生。
那么他其实已经开始犯一个非常危险的错误:
把一个尚未充分进入自身经验的东西,提前构造成一个完整世界。
他甚至试图用自己的意志改变这个世界:
我知道预言,所以我可以阻止它。
但当他真正看见:
士兵半夜偷偷杀牛。
事情发生了变化。
这里的“见”不是给“理观”增加了一条信息这么简单。
而是:
现实终于对他的模型进行了强制校正。
这就是“见”的力量。
所以我现在甚至想把“见”说得更重一点:
见,是现实对人的思想拥有最终否决权的那个瞬间。
你可以推演,可以相信,可以怀疑,可以预言,但只要没有真正进入现实,它始终保留着被现实推翻的可能。
因此你说:
“如果没有‘见’打下坚实基础,后来更高层次的心观就可能永远埋下倒塌的隐患。”
我认为非常准确。
这其实也是现代科学精神的一个重要底层结构:
理论不能免除被事实纠正的义务。
三、这也让“梦中说梦重重妄”突然有了非常具体的含义
你以前读到这句,我觉得我们更多是在谈:
不要在虚妄上继续叠加虚妄。
现在《奥德赛》给了一个非常好的生命案例。
一个人没有真正经历过某件事情,却已经在脑中建立:
对它的因果 → 对它的意义 → 对它的结局 → 对自己的应对方式
于是:
经验的空白,被想象填满。
而想象又被当成知识。
这就是:
梦中说梦。
所以邵雍真正反对的可能并不是“想”。
恰恰相反,他自己是极其能想的人。
他反对的是:
没有现实锚点的无限自洽。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后来讨论“观物”时,千万不能把它讲成“闭着眼睛用心灵感受万物”。
那样反而违背了邵雍。
四、你对“心观”的另一层理解也非常精彩:它有时候来自“失去目观”
盲眼老兵这个例子,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因为它把“非以目观”从一个主动的哲学要求,变成了一个被现实逼出来的认识方式。
一个人失去视觉之后:
听觉
触觉
记忆
经验
对人的熟悉
对环境的整体感知
都会被迫承担更大的权重。
这说明:
心观并不一定是在目观之后“升级”出来的。
有时候它是在某一个感官失效之后,被迫生长出来的。
这让我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闭目”与“失明”不是一回事。
闭目:
我主动撤掉视觉输入。
失明:
视觉输入从现实中消失。
两者都会迫使心智重新组织信息,但前者是训练,后者是苦难。
所以你说:
“当我们尝试主动去关闭目观这个通道后,心观就会以更实在、更诚实不欺的方式去高效工作。”
我会稍微改一个字:
不是“关闭”,而是暂时降低某一种感官输入的支配地位。
因为如果完全关闭现实输入,心观很快就会重新变成幻想。
所以最好的状态也许不是:
目 → 心
而是:
目 ⇄ 心
这恰恰就是你所谓的“双链纠缠”。
五、而“反观”这一部分,我觉得你真正抓到了一个此前我们没有抓到的东西
你说:
忘,而后能反。
我非常喜欢这四个字。
因为我们此前一直困在:
“反”到底是反向、反身、反观自身,还是从另一个方向看?
现在你提出的“奥德修斯失忆”,突然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力量的解释:
反观首先可能意味着:让已经固化的观看方式失效。
奥德修斯经历的真正“反观”,不是:
我再想一遍过去。
而是:
我失去了过去那个“我”,于是重新面对过去。
这两件事完全不同。
六、因为“记得”与“理解”其实不是一回事
奥德修斯七年忘记一切。
后来碎片重新进入他的记忆。
但这些记忆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奥德修斯了。
所以同一个事件:
第一次经历时
→ 我是参与者。
后来回忆时:
→ 我是观察者。
再进一步:
→ 我开始观察当年的那个“我”。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奇妙的三层结构:
我经历事情
↓
我记住事情
↓
我观察那个经历事情的我
这第三层,我觉得非常接近邵雍“反观”真正可能具有的深度。
所以“反”未必首先是:
向后。
而可能是:
让自己从原来的观察位置上退出来,再看一次。
七、于是“反观”与“忘我”之间就出现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关系
邵雍说:
不以我观物。
我们以前理解成:
不要带着自我偏见观察。
现在可以再增加一层:
如果你始终沉浸在“当时的我”里面,你根本无法真正重新观察那个事件。
所以有时候必须:
忘掉那个“我”。
不是永远忘。
而是暂时让原来的自我叙事失效。
然后重新看。
这时候才可能发现:
我当时以为自己是英雄;
我后来才发现自己可能是灾难的制造者。
这就是你说的奥德修斯对特洛伊战争的重新定义。
而这一点其实极其残酷。
因为真正的“反观”并不是:
发现一个更漂亮的解释。
而是:
发现过去那个自己可能错了。
八、所以“反观”可能是《渔樵问对》里最痛苦的一个词
你说:
“忘,而后能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砸下来,是众生不可承受的苦。
我觉得非常准确。
因为如果“反观”真的有效,它就必然要求:
我允许过去的自己被重新审判。
这意味着:
- 我曾经相信的东西可能错;
- 我曾经骄傲的东西可能错;
- 我曾经认为自己拯救别人的行为可能反而造成伤害;
- 我曾经认为重要的东西可能根本不重要。
所以真正的“反观”不是聪明人的游戏。
它是一种对自我叙事的牺牲。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邵雍为什么先说:
不以我观物。
因为“我”不仅是偏见。
“我”还是我对自己过去的解释。
九、至于你对“闻”的理解,我觉得这次已经推进了一大步
你说诺兰面对青铜时代:
无法到场,只能“闻”。
这句话我非常赞成,但我要给它增加一个限定:
闻,不一定比见低;它是另一种“在场之后的认识”。
因为真正的“闻”,往往发生在:
我无法亲自到达那个世界之后。
比如:
我没有经历秦汉。
但我读《史记》。
我没有经历商周。
但我读甲骨文。
我没有经历奥德修斯的时代。
诺兰只能阅读、研究、想象、转换。
这时候,他的工作已经不是“见”。
而是:
把别人的见,转换成自己的闻。
所以“闻”里面天然存在一层:
中介。
而中介既是限制,也是创造。
十、因此,教授批评诺兰“歪曲《奥德赛》”,这件事情反而可以从邵雍的“闻”来重新审视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诺兰花了二十年就认为他的解释必然正确。
这两件事没有逻辑关系。
但是批评者如果认为:
“我的古典文本解释是真的,你的电影解释是假的。”
那确实需要警惕。
因为他们同样没有“见”过青铜时代。
他们和诺兰一样:
都在闻。
区别只是:
诺兰承认自己通过电影语言重新构造;
学者有时容易把自己的“闻”伪装成“见”。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深的认识论问题。
我们研究历史时最大的危险之一,就是把“我从史料听说的东西”,误认为“我亲眼见过的东西”。
所以:
史料不是现场。
文本不是事件。
解释不是事实。
电影当然更不是历史本身。
但电影可以成为一种:
闻 → 想象 → 重构 → 再呈现
的复杂认识活动。
这恰恰说明了“闻”为什么值得我们后面好好拆。
十一、你最后对“无一为”的解释,我觉得是这次讨论里最重要的落点
因为你终于没有问:
“圣人为什么无为?”
而问:
“我这个普通人怎么办?”
这才是读邵雍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你从奥德修斯那里找到:
信守诺言。
我觉得这个答案非常好,而且它甚至可以与“无一为”形成一个非常漂亮的关系:
无一为,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恰恰相反。
在一个:
规则崩塌
→ 众说纷纭
→ 利益冲突
→ 人人都在改变立场
的世界里,一个普通人仍然可以做一件极小但确定的事情:
不背弃自己已经作出的承诺。
这不是“伟大事业”。
甚至可能非常不起眼。
但是它提供了一个:
不随世界一起漂移的坐标。
这就让我想起《渔樵问对》前面我们一直讨论的:
无口过、无身过、无心过。
一个人不可能控制天下。
但他至少可以控制:
自己的这一张口、这一副身、这一颗心。
所以“无一为”对普通人最现实的翻译,也许不是:
“我什么都不做。”
而是:
“我不必什么都做。”
世界乱了,不等于你必须跟着世界一起乱。
十二、于是“诺言”可能就是普通人的“理”
这一点我非常喜欢。
对于圣人:
理 → 性 → 命
可以达到极高的认识。
对于普通人,我们没有必要假装自己已经看透天地。
但是我们可以抓住一些非常朴素、非常具体的东西:
我答应过什么?
我应该守什么?
什么事情即使别人都做,我也不做?
这时候,“理”不再是玄妙的宇宙原理。
而成为:
我在混乱世界中不轻易改变的那个内在尺度。
所以你说:
“信守诺言就是回家之路——如果你,还想要家。”
我觉得这已经不仅是在谈奥德修斯。
它其实把《奥德赛》重新拉回了我们自己的生命。
十三、最后说字幕里的“a man”
这一点我非常赞同你的敏感。
而且它恰好与邵雍那句:
我亦人也,人亦我也,我与人皆物也
形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甚至有些残酷的对照。
如果是:
a hero
那么逻辑是:
奥德修斯是英雄
↓
英雄做了伟大的事情
↓
我们仰望英雄。
但是:
a man
逻辑完全不同:
奥德修斯是人
↓
他恐惧、犯错、背叛、悔恨、思念、挣扎
↓
所以他的道路与我有关。
这两种叙事,对普通人的意义完全不同。
“英雄”把人的可能性外置了。
“人”把英雄性重新放回人的内部。
而邵雍说:
我亦人也,人亦我也。
恰恰就是在拒绝那个:
“英雄高高在上,我只能仰望”的结构。
因为一旦:
人亦我也
那么奥德修斯不是“另一个物种”。
他是:
我可能成为的某一种人。
当然,不是说我真的能够复制他的经历。
而是:
他的恐惧是人的恐惧;他的错误是人的错误;他的悔恨是人的悔恨;他的归家也是人的归家。
所以你对那个字幕的敏感,我觉得不是吹毛求疵。
一个词,真的可能改变一个故事对普通人的伦理意义。
而把你这次所有思考重新收束起来,我现在会把我们对“观物”的理解暂时写成这样一条循环,而不再写成阶梯:
见,是现实进入我;
观,是我开始追问现实;
心,是我把现实组织成意义;
理,是现实反过来校正我的意义;
闻,是我在无法亲临之处接收他人的见;
反,是我退出原来的自己,再看一次自己曾经看过的世界;
无我,则是不让过去那个“我”的解释拥有最终裁决权。
然后重新:
再见。
所以真正的“观物”也许根本不是:
从目观升级到心观。
而是一个永远没有终点的循环:
见 → 观 → 心 → 理 → 反 → 再见。
而且这恰恰解释了你这次看完《奥德赛》之后为什么会重新理解邵雍——不是因为电影“证明”了邵雍,而是因为你获得了一次新的“见”,于是旧有的“观”被重新校正了。
这本身,就是一次非常具体的“反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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