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桥后先生原声:
渔者前面指责樵者“知其小而未知其大”,到了这里,又说樵者“微火则无所用”,一个一直指责别人不足的人,往往不招人待见。樵者本来的自信满满,接连受到打击,于是他说:“火之功大於薪,固已知之矣。敢問善灼物,何必待薪而後傳?”火的作用比柴大,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敢问,火既然善于灼烧万物,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有柴以后才能传递、发挥出来呢?
这句话里有坑,坑在哪里?就在这个“传”字上。他先承认火“善灼物”,说明他知道火能把物烧灼焚烧了,但他却不问火为什么可以产生,为什么能燃烧,为什么“善灼物”,为什么可以焚物,他问的是火为什么能“传”,火的“传”为什么要依赖“薪”?“传”就是“传递、传染”的意思,他讨论的不是从冒烟到起火,由起火到大火的问题,也不是火从柴的一头燃烧到另一头,而是由“星星之火”到“燎原之火”的问题。星星之火要发展为燎原之火,如果中间隔着一片湖泊,显然无法燎原,想要燎原,就必须借助陆地上的柴薪来蔓延、引燃。因此,“薪”就是成就火能“传”的关键一环,五行中的金——石头、土——土壤、水——江河湖海都不行,只有“木——柴薪”可以,因此,樵者再次以肯定的语气提出质疑:为何“必待薪而后传?”这是他第二次用“必”字。
渔者回答说:“薪,火之體也。火,薪之用也。”柴,是火的体;火,是柴的用。
在这里,咱们不妨简单介绍一下易学哲学里的“体用思想”,注意我们不讨论具体术数里的“体用爻变”问题,我只说“哲学思想”。体用思想,严格来说不是《周易》的原生思想,它更像是一种舶来品,虽然《易传》里有“本末”之说,但其并不是“体用”的意思。李震在《观物:邵雍哲学研究》里详细研究了“体用思想”的前史以及邵雍体用思想的来源及特点,简单来说,他认为晋唐以降兴起的体用思想,舶来于佛教的“体用”观,是一种本体论,后来体用思想进一步分化出了“形质论”的一个分支,而邵雍的体用思想就是在继承形质论的基础上形成的独特体用论,后来被主流理学思想淹没,直至明朝时“仅仅在同样有观物之好的方以智那里得到了较认真的回应”。所谓本体论的体用论,“在根本上是遵循着本体与现象、抽象与具体的模式”,形质论的体用论“用意不在于区分性相、理事,而是重在分析经验事物的存有与活动方式,分别一事物自身结构之中之为形质性或能动性的因素”,表现方面,本体论揭示性理、空理、天理,在存在和价值上都以体为本,以用为末;而形质论则“分析物理,求得对于经验事物的特性规律的确切把握”,并“以体为消极、被动、次要的因素,而以用为动力的根源与价值的导向”。邵雍的体用论区别于前代形质论体用论的特点有好几个,我个人认为最关键的是邵雍的体用是可以相互转化相互消长的,而其之前的形质论体用论则是机械的不可转化的。如果依据李震的研究,我个人的感觉是邵雍的这种可以相互转化的体用论也有点“理想太丰满了”,因为他认为邵雍最核心的体用思想概括起来就是“体四用三”,在这种“四比三”的局势下,体用如何能轻轻松松实现逆转呢?这是我个人的疑问,李震没有论及,他从“体用对待”的角度深入分析了体用动静、体用主从、体用高下、体用先后等四种情况。比如他就认为樵者说的“火之功大於薪”就体现了“体用高下”,他说:“邵雍由此得出’火之功大于薪’的结论,认为用的价值功用在体之上。这里,判断体用高下的标准就在于用主而体从。”作为一名学者,归纳是一种基本的能力,因此他所列举的一二三四可供你参考,至于我们在对实际问题的思考中是不是有必要套一套这些“公式”呢?我个人认为,易学思想的生命力在于“混沌感”而非“整齐化”,这也是我反对术数的理由之一。至少,让我们走一步说一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吧。
邵雍的形质论体用论为什么会被主流的理学思想里的“本体论体用论”湮灭呢?从逻辑上讲,因为邵雍的体用论里有一个致命的硬伤,南宋时朱熹早已提出过对邵雍将“体用自分作两截”的批评。比如渔者的这一句“薪,火之體也。火,薪之用也”,作为体的新和作为用的火,其实是迥然不同的两种事物,这就给人了一种“割裂感”。近代严复曾对体用割裂有著名的批评,指出“有牛之体,则有负重之用;有马之体,则有致远之用;未闻以牛为体、以马为用者也。”对此“著名批评”,李震采用的是“整体与部分”的角度来辩解的。其实,我在一开始解析《渔樵问对》时提出的三条原则里就说过了要“求其是,而不是证其非”,严复的这种找茬式的抬杠,其实是故意抹杀了一种常识和前提:有牛之体,人们往往去想的是耕地、拉车,而不会去苛求牛像马那样“致远”。就像渔者口中说的“薪”是火之体,他说的是“薪”是人们日常用的柴薪,至少它应该是干燥的,你如果从北极冰原下找到一根冰冻的树枝来问怎么不能成为“火之体”,常识告诉你必须等它晒干以后。
但邵雍的体用“割裂感”是确实的、显著的,我认为,这恰恰不是他的“硬伤”,而可能是他的高明。因为,如果从同一维度来看,万物平等、物各自为主,你说甲物是体、乙物是用,而用又常常大于体,这就有点不尊重甲物了。但如果从更高维度来垂直观察,原本立体化的甲乙,在一个平面上不过是两个点而已,它们之间具体到某种关系时,就可能有了体用分别。所以,这提醒我们在接下来体会邵雍的体用论时,就应该自觉做到视角上的“升维”而不是纠缠于“牛马”的割裂。当然,“升维”只是我想到的某种“上帝视角”,然而上帝视角必然并不是只有“升维”一种,也许是“降维”,也许是混沌,也许还真得是“牛头对马嘴”……
渔者说:“火无体,待薪然后为体;薪无用,待火然后为用。”可以直译为:火本身没有独立的“体”,要依赖柴才能成为可见、可作用的实体;柴本身没有现实的“用”,要依赖火才能显现其作用。
这里的“体”和“用”,就是哲学思想上的“体用论”。虽然李震主张邵雍的体用论是形质论,但我认为渔者这句话里的“体”不止于形质。“火无体”的“体”,是“本体”的“体”。火没有一种“本体”,让你可以直接拿着“火”、控制或使用“火”,就像风,你也无法抓住一阵风。但是火可以“待薪然后为体”,这里的“体”就是“载体、形体”的意思,这才有了“形质论”的意思。“薪无用”当然也不能纯抬杠说一根木棍也可以用来打狗、设置篱笆等,从人们的生活常识来说,“薪”主要是用来燃烧生火的,你不烧了它,它永远是“薪”,永远没被“用”起来,所以“待火然后为用”。
那么,如何看出“火之功大于薪”呢?因为一堆柴薪燃烧起来以后,人们会说这是一堆“火”,而不是仍然说这是一堆“薪”,这也可能是李震认为形质论的“用”是主动、积极、主要的因素的原因。但“火之功大于薪”有没有体现一种“体用高下”的意思呢?至少,在邵雍的原话里,他用的是“本末”而不是“高下”,至少邵雍知道高下并且会写这两个字,而他终究没有用它们,不但这里没有用它们,通篇《渔樵问对》里都没有用到。
在这段对话里,樵者问的是火“何必待薪而后传?”渔者截止目前回答的只是“火待薪然后为体,薪待火然后为用”,还没有回答“火为什么传”的问题。星星之火所以燎原,难道必然要求大地上布满了柴薪吗?如果地上遍地都是柴薪,樵者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如果地上的柴薪很少,火无体它又没长飞的翅膀,那么燎原之火又是如何形成的?如果是你,真的打算用“风造火势”来回答吗?
渔者的回答没有去扯风,反而说了一句很绝对的话,让樵者抓到了反击的漏洞。
下一集,让我们进入“体用相息”的循环里转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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