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邵雍《渔樵问对》7：动静体用

桥后先生原声录音：

7.动静体用

前面第一回合交锋之后，渔者对樵者说：“子之言，体也。独不知用尔。”渔者口中的“体用”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暂且放在一边。此刻更值得关注的，是樵者如何理解这句话。我活了半辈子，砍了半辈子柴，难道还不知道什么叫“用”吗？你说我不懂“用”，那我倒要告诉你，我究竟有什么用。

樵者问：“鱼可以生吃吗？”

渔者回答：“把它煮熟就可以吃了。”

樵者这一次的问题，很可能是明知故问。他问的是“鱼可生食乎”，而不是“鱼可以吃吗”。既然特意提出“生食”，就意味着他关注的是鱼的不同食用方式：生吃之外，还可以熟食。

渔者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没有去讨论晒成鱼干、腌成咸鱼等其他保存和食用方式，而是直接给出了樵者希望得到的答案：把鱼煮熟就可以吃。

樵者马上追问：“必吾薪济子之鱼乎？”意思是：“一定要用我的柴，才能把你的鱼煮熟吗？”看看，我的“作用”这不就出来了吗？

注意，这句话里有两个值得琢磨的字。

第一个是“济”。“济”通常可以解释为救助、帮助、成就。放在这里，我认为不宜只翻译成普通的“帮助”，它更强调一种使事情得以实现的作用：我的柴，能够使你的鱼经过烹煮，成为食物。渔者说的是“烹之可也”，樵者却没有顺着渔者的话说“必吾薪烹子之鱼乎”，而是用了一个“济”字。这意味着，樵者问的已经不只是烹饪方法，而是自己的柴对于渔者究竟有什么作用。“济”字还有一层值得玩味的地方。比如“经世济民”“济世救人”，其中的“济”往往不只是提供一点帮助，而是使对方摆脱某种困境，使一件事情得以完成。樵者把自己的柴放在“济”字这个位置上，实际上是在强调：没有我的柴，你的鱼就不能按照你所说的方式成为食物。当然，这里也不必把“济”字解释得过于复杂。它最重要的作用，是把话题从“柴是什么”推进到“柴能做什么”。

第二个字是“必”。樵者问的不是“我的柴能不能帮助你的鱼”，而是“一定要我的柴吗”。“必”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他似乎已经认定，渔者要烹鱼，就离不开自己担来的柴薪。从现实来看，古代能够用于引火、燃烧的材料当然不是只有柴薪。但对于日常烹饪来说，柴薪确实是常见的燃料。因此，樵者的话并非毫无根据。不过，我们要注意的不是他在技术层面上是否说得完全正确，而是他如何从一个具体事实推导出自己的价值。

渔者说“然”，是的。

樵者随即说道：“吾知有用乎子矣。”“那么，我知道自己对你是有用的了。”

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前面讨论的是“吾薪”对“子之鱼”有什么作用；现在，樵者却把结论扩大为“吾”对“子”有用。从“我的柴”到“我”，从“你的鱼”到“你”，樵者跨越了两步。我的柴能够帮助你烹鱼，这是具体的事实；但我的柴对你有用，并不自动等于我这个人对你同样有用。柴薪的用途，只能证明它在特定情境下有用。至于樵者本人对渔者有什么价值，还是两说。然而，樵者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完成了这个推论。

这也正是渔者接下来要纠正的地方。

渔者说：“然则子知子之薪，能济吾之鱼，不知子之薪所以能济吾之鱼也。薪之能济鱼久矣，不待子而后知。苟世未知火之能用薪，则子之薪虽积丘山，独且奈何哉？”意思是：“那么，你只是知道你的柴能够使我的鱼做成熟食，却不知道你的柴为什么能这样。柴能够帮助烹鱼，这件事早就如此，并不是等到你今天知道以后才成立。假如世上的人不知道可以利用柴薪生火，那么你的柴即使堆积得像山一样，又能怎么样呢？”

这几句话，至少包含了两个层次。

第一，知道结果，不等于知道原因。第二，事物具有某种性质，不等于这种性质必然能够转化为现实的价值。即使柴薪堆积如山，如果人们不知道如何利用它，那么这些柴薪也无法自动变成烹饪所需要的热量。这就涉及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问题：事物本身的性质，与人们能够实现的用途，并不是一回事。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作为一种五行常识，在宋代已是人所尽知的。渔者这句话里说的“苟世未知火之能用薪”也就没必要再说“木生火”这种常识，而是说“木生火的过程、方法”。因为如果不用火种引燃，一堆柴薪放在那里并不会自动着火，甚至在烹饪做饭的时候，燃烧柴薪也是要讲究方法的，也就能有炉灶、风箱、烟囱等的发明。至少，对于樵者来说，虽然砍了半辈子柴，但如果来到“世未知火之能用薪”的原始时代，先民们当初是如何知道柴薪能燃烧生火的呢？我们也可以猜想一下，在原始时代，也许野火能引发森林大火，但要确定到把柴薪单独剥离出来形成它们能燃烧生火的“知识”，其实还有一段路要走，因为柴薪不会平白无故自燃，否则，樵者就该担心自己担柴在肩上的时候忽然着火了的可能。樵者当然有用火种点燃柴薪生火的生活经验，但他所不知道的可能是“生火的方法或过程”，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也知道具体方法，但不明白方法所依据的底层道理，这或许有点接近今天的物理学原理了。于是他说“愿闻其方。”“我愿意听听其中的道理。”

渔者看似反问了一个故作高深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对于樵者却有“针砭时弊”的作用，假如樵者不知道柴薪生火的真正原因，和柴打了半辈子交道，其实并不了解柴，甚至还没有我一个外行人了解柴，这就有点讽刺了。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演”。渔者这句反问真正的厉害在于他直指了樵者在赖以谋生的柴薪上存在着的致命短板。这不是降维打击，这是釜底抽薪。

现在让我们回头再来看看渔樵对话里的另一个视角。

鱼和薪，本来是相安无事的两种“物”，但是由于“人”的“用”——使用，薪始“济”鱼，鱼为薪“害”。在这里，物与人、人与物的关系已经出现，在其中发挥作用的，正是“用”。不管渔者口中的“体用”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起码来看，“用”是必须有“使用价值”的“作用”。

接下来，渔者开始解释：

他首先说：“火生于动，水生于静。动静之相生，水火之相息。”大意是：火产生于动，水产生于静；动与静相互产生，水与火相互消长。如果用现代物理学来解释，火的产生可以涉及摩擦生热、电火花、聚光加热等不同方式，燃烧本身则涉及可燃物与氧化剂之间的化学反应。但渔者不可能从这些具体机制入手，而是直接使用了“动”“静”“水”“火”这组概念。这句话更像是从易学上的解释。如果从易学的角度来说，我们就无需对它进一步解释，因为易里的“动、静”、“水、火”有其特定的意思，不能用物理世界的动、静、水、火来机械检验。

“水火，用也；草木，體也。”“水火”是用，“草木”是“体”。

“用生於利，體生於害。”用产生于利，体产生于害。

“利害見乎情，體用隱乎性。”利害是人可以直接感受到的；体用则是隐藏在事物之中的结构。

“一性一情，聖人成能”。“圣人成能”来自《易传·系辞传下》“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指圣人做出种种发明与创造，从而把万事万物的功能和潜力充分发挥出来。

“子之薪猶吾之魚，微火則皆為腐臭朽壞，而無所用矣，又安能養人七尺之軀哉？”你的柴薪就像我的鱼一样，如果没有火，它最终都会腐臭朽坏，失去作用，又怎么能够养活人的七尺之躯呢？

还需要特别指出这里有一个断句的争议。有的版本是“一性一情，聖人能成子之薪。猶吾之魚”，有的版本是“一性一情，聖人成能。子之薪猶吾之魚”。从文本的角度看，柴薪来自树木生长，说成是“聖人能成子之薪”有点莫名其妙，所以我这里接受的是“一性一情，聖人成能”，可以看作是作者对《易传》的引用。

樵者问的是柴薪为什么能够帮助烹鱼。一个直接的回答，可以是：柴薪燃烧产生热量，热量传递给鱼，使鱼发生变化，最终成为熟食。但渔者却从“火生于动，水生于静”讲到“动静之相生”，再讲到“水火为用、草木为体”，最后讲到“利害见乎情，体用隐乎性”。这些话充满了易学味道，但它们并没有逐步解释柴薪燃烧的具体过程。对于一个希望弄明白柴薪究竟怎样发挥作用的人来说，这种易学的解释并没有让他的道理更高级、更高明，反而有一种答非所问的“荒唐感”。就比如，你问自行车为什么骑不了了？我回答说“是因为传动连接装置不能带动前后主要部件的协同运行……”你听了这个回答，能不懵吗？其实说人话就是“链子掉了”。

我不赞成在这里就开始“易学”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易学”在一千年前的时代，从西汉到唐宋时期，曾经有一种身份叫“内学”或“秘学”，严格地说是以“谶纬”的《易纬》为代表的那种“易学”。但是，在当时的民间传说中，大家未必会详加辨析，论《易》本身就有一层谶纬神学的色彩。“显学”是人人都可以去学，而“秘学”则“不得其人，道不虚行”，这其中有一个很现实的因素就是害怕“错付”，邵雍自己对学生的要求也很严格，要求至少要有二十年的“工夫”，代表他独家易学秘传的《观物外篇》也只传给了两三个人，连他的亲儿子邵伯温都没有传授。虽然我们也可以再拿有的是众所周知的易学知识，有的是真正的“秘传”来开解，但这并不能忽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得其人，道不虚行”。而樵者是不是一开口天然地就通过了渔者的考察呢？目前来看，属于操之过急了。更明显的一点是，邵雍在后文十分明确地交代了，渔者与樵者“乃析新烹鱼而食之饫，而论《易》”，那是正经通过考察后才进行的论《易》。从这一点来说，在此之前的都不能算是论《易》，也就不应该从易学的角度去解释。

但是这里的文本内容，确实从易学的角度更能圆说。这也许就应该进行另一个猜想：邵雍时代的“物理常识”到底是什么？我们今天把“动、静、体、用、阴、阳、刚、柔、性、情……”自动归入易学知识里，但在邵雍时代，也是这样吗？这是我不知道的。因此，对于这一节的文本解析，我进行的是基于文本的最基本解读，不再过多发挥。对于《易》理来说，过多的文字解释，反而是一种枷锁。在易理中，阳生于动，阴生于静，这就像万有引力一样，是牛顿物理学的底层法则，但这种易理法则，却不能像牛顿物理一样用生活经验来检验，你只能死记住它。如果你要问“阳为什么不能生于静”这样的问题，易学家拒绝解释，回答就是不能，就像男人不能怀孕一样，这是宇宙法则。那么，几千年来，难道就没有人质疑“阳不能生于静”这条法则吗？真没有。因为这条法则的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一句话，叫“动静相生，阴阳相息”，说的却是静可以生阳，动可以生阴，阴可以阳，阳可以阴。你看这简单的八个字，封死了你的所有质疑。你说啥都对，抬杠，就是你对——这就是易理的“真相”。

在当前对话中，渔者选择“火”来说明鱼的用途，是因为他正在回应樵者提出的柴薪问题。火让柴薪的可燃性转化为烹饪功能，烹饪又使鱼成为一种食物。至此，渔者把问题重新带回了开头：柴为什么有用？因为它能够进入一个具体的作用过程。但这种作用并非仅凭柴薪自身就能完成，它还需要火、烹饪方式以及人的利用。从这个角度看，这一段确实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思路：事物的潜在性质，不等于现实中已经实现的功能；拥有某种资源，也不等于已经掌握了充分利用它的知识。

渔者的这段解释，至少有一句话樵者是不必依据易学知识就能明白的，即“微火則皆為腐臭朽壞，而無所用矣”。樵者本来对于“薪”有很强的自信心，话里用的是“必”是“济”是“有用”，而现在渔者告诉他也可能是“不必”，是“未济”，是“无用”。樵者听到这里，心里不可能有好滋味，于是他可能有了那么一点点赌气，我的“薪”如此不堪，那你的“火”自己去玩吧——恕不奉陪了！

下一集，看渔者如何借体用之道调和“薪”与“火”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