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邵雍《渔樵问对》5：对齐原点

桥后先生原声录音：

5.对齐原点

樵者问的这句话——“鱼利食而见害，人利鱼而蒙利，其利同也，其害异也。敢问何故？”到底有没有一种对渔者挑衅、冒犯的意味？

来看渔者听到这句话以后是什么态度。渔者说：“子樵者也，与吾异治，安得侵吾事乎？”

先看“与吾异治”的“治”字。

“治”有治理、经营、从事的意思。放在这里，至少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渔者的钓鱼不是今天很多人理解的那种闲暇消遣，不是周末拿根鱼竿到河边坐坐，也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业余爱好。这是他的“治”，是他从事的营生，是赖以谋生的一门手艺。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一旦我们把“渔”理解成职业，那么接下来渔者借“钩”和“饵”说出来的道理，就不能轻易当成一个外行人的随口发挥。哪怕樵者自己也很懂鱼、懂水，甚至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捕鱼者，在一个以此安身立命的人面前，他仍然很难仅凭几句观察就对这门营生指手画脚。所以，“治”这个字看起来很普通，却悄悄改变了我们对整个场景的理解。樵者刚才问的，好像只是在讨论“鱼为什么会咬鱼饵”这么一个局部问题。可是渔者一句“与吾异治”，马上把它拉回了现实：你我所从事的是两种不同的营生。你站在你的柴薪这一边谈我的鱼饵，未必就真的懂我靠什么活下去。

然后是：“安得侵吾事乎？”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侵”字。“侵”本身有侵犯、侵入、干涉的意思。渔者用这个字，至少说明他感受到的已经不是普通的讨论，而是樵者的言论已经触碰到了自己的“事”。这个“事”，恰恰就是他的生计。所以我们现在回头看樵者刚才那一连串话，会发现它确实越来越不像单纯的好奇。樵者不是在问：“鱼为什么喜欢吃鱼饵？”而是在问：“鱼得利，人也得利，可为什么鱼因此受害，人却因此获利？”他实际上已经把渔者正常的谋生行为，重新包装成了一个“利用鱼之欲而获利”的行为。对于渔者而言，这当然已经有点冒犯了。所以我认为，“侵吾事”至少可以让我们确认一件事：樵者刚才的问题，确实戳到了渔者的职业立场。至于要不要进一步把“侵”解释成“樵者明知故犯、带着明确恶意来攻击渔者的命门”，我觉得可以作为一种阅读上的感受，却不必把它说成“侵”字本身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因为邵雍真正高明的地方，可能恰恰就在这里——他没有让渔者破口大骂，也没有让樵者直接说“你这不是欺骗吗”，而只是用了一个“侵”字。一个字，已经够了。

樵者的问题确实锋利，但渔者没有因此翻脸。

他说：“然亦可以为子试言之。”“不过，我也可以姑且为你试着说一说。”这里的“试”字也很有意思。最直接的理解，是一种自谦：我只是试着解释一下，你先听听看。但如果把它放进整个对话里，我觉得还可以多看一层。渔者并没有说：“我来告诉你答案。”而是说：“试言之。”这意味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强行把自己的答案塞给樵者，而是把自己的理解摆出来。至于樵者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接受，则还要看樵者自己。所以，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过程：樵者在试渔者，渔者又何尝不是在试樵者？当然，我这里说“试樵者”，并不是说邵雍一定在设计一个类似师徒考核的机关，而是说，在这种问答关系中，双方其实一直都在通过对方的提问和回答判断对方。你到底有没有听懂？你到底能不能继续往下走？你到底是在抬杠，还是在求道理？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开始就能够知道的。

所以，我现在把《渔樵问对》公开给你们看，本身也带有一点“试”的意味。我先把我读到的东西摆出来。你是否能够听懂，是一回事；你是否赞同，又是另一回事；甚至你能不能从这些东西里继续往前走，发现一些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东西，也是另一回事。我并不需要先假定谁与谁有“缘分”，也不需要假定谁天生“有慧根”。更不需要拿“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之类的话，把一个简单的理解问题神秘化。我更愿意把“试”落在实处：

• 逻辑能不能说通？
• 科学上有没有依据？
• 常识能不能接受？
• 生活经验能不能印证？
• 人生阅历能不能帮助我们理解？
• ……

如果这些都能站得住，我们再往上走，谈引申，谈发挥，谈那些原文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可能由原文继续生长出来的东西。至于什么玄学上的“缘分”“天机”“慧根”，在这里我统统不要。甚至我愿意借这个机会，拆一句某些人的台：很多时候，不是道理太深，而是逻辑不够，于是只好拿玄学来凑。

好了。渔者已经准备开始“说理”了。

但在进入邵雍真正的说理之前，我必须请你和我一起“对对时间”，把我们理解这篇文章的原点调到一起。

首先，我们要承认一个基本事实：《渔樵问对》是一篇借渔者、樵者之口来讲思想哲理的文章。它不是科普文，也不是现代意义上要求每一个命题都可以被严格证伪的学术论文。所以，如果我们拿现代科学实验室的尺子，专门去挑其中的逻辑漏洞、科学硬伤，当然挑得出来。可是，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证明邵雍哪里错了，那我们很可能恰恰因此错过了他真正想讲的东西。所以，我希望我们暂时遵守一个原则：求其是，而不是急着证其非。

所谓“求其是”，不是说邵雍说什么我们都要相信。恰恰相反，是说他举出一个例子的时候，只要这个例子在道理上存在成立的可能，我们就先把它当成成立的模型，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看他究竟想通过这个例子说明什么。等他的道理讲完了，我们再回来判断：

• 这个模型到底成立到什么程度？
• 它有没有逻辑漏洞？
• 放到现代科学里是否仍然成立？
• 哪些地方只是古人的经验判断？
• 哪些地方又真的有值得今天重新认识的东西？
• ……

这才是比较公平的阅读方式。否则，就好比别人请你吃一顿米其林大餐，你却因为他让你用一次性筷子，就掀桌子说这顿饭不能吃了。那就没意思了。

还有第二个“原点”，我觉得尤其重要。邵雍的文字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浅显。他几乎不靠生僻字、晦涩词和故作高深的语言来制造思想深度。所以，我们阅读《渔樵问对》时反而需要特别警惕一种东西：我们自己把它读得太深了。一句非常普通的话，读出了三层四层“微言大义”；一个非常普通的字，非要从里面挖出宇宙密码；原文明明只是摆事实，我们却忍不住替邵雍补上一套庞大的理论体系。这时候，很可能已经不是邵雍高深，而是我们自己入了歧途。就拿刚才樵者说的这句话来说：“鱼利食而见害，人利鱼而蒙利，其利同也。”我前面其实也做过一番相当复杂的发挥，试图把这里的“利”解释得非常精细，甚至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替邵雍把这句话解释得滴水不漏。现在回头看看，也许根本没有那么复杂。樵者说的可能就是一种简单得近乎粗暴的事实：鱼吃到了食物，这叫“鱼利”。人钓到了鱼，这叫“人利”。你就说，这两个东西是不是都叫“利”？该讲道理的时候，樵者甚至没有急着讲什么玄妙的大道理，他只是给你摆事实。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渔樵问对》真正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恰恰是它没有把道理包装成玄理。它不是“致虚极，守静笃”那样的道家修炼语言，也不是必须拥有某种特殊“慧根”才能进入的禅理佛理。它所讨论的东西，最终都可以重新落回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你看见了什么？你有没有看错？你有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事物身上？你能不能从一个具体的东西，看到它与其他东西之间真实存在的关系？……

如果一定要给邵雍这套方法取一个名字，我觉得“观物”再合适不过。别人也许在告诉你人心多么复杂、天道多么玄妙、世界多么不可测。而邵雍偏偏把你的目光重新拉回来：先看东西，先看眼前这个鱼饵，先看这条鱼，先看这个渔者，先看樵者到底问了什么，然后再看看这些东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关系。因为“物”摆在那里，它不会因为你喜欢什么、相信什么，就迁就你的想法。“观”则要求你尽可能诚实地看。邵雍说：“一物从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所以，“观物”不是一个装饰性的词，而可能正是理解邵雍易学的一把钥匙。

我们这一回所做的事情，其实也正在践行这个“观”字。

不急着相信，也不急着否定。先把鱼、饵、人、钩，以及它们之间的“利”与“害”，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然后跟随渔樵的脚步，围绕着“利”与“害”，继续转这个圈。看看这个圈，最后究竟会把我们带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