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的误区》(41):传染巫术(3)——吞食传染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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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吞食传染——吃下什么,就成为什么】“吃了虎胆”或“吃了豹子胆”,历来被用于描述胆大的人。这句习以为常的话语,包含了一个极其古老的观念:吃了一个动物,就获得了它的体质特征,同时也获得了它的智力特征。纳马夸人不吃野兔的肉,因为他们觉得野兔肉会使他们胆小如野兔,但他们吃狮子肉,喝豹子或狮子血,以求获得这些野兽的勇气和力量。卡拉哈里游牧部落的人不让孩子吃豺狗的心,怕孩子像豺狗一样怯懦,但让孩子吃豹子心,使孩子像豹子一样勇猛。在中国古代,《诗经·周南·芣苡》是一首描写周代妇女采集芣苡的民歌。汉代人解释这首诗歌的主题是“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为什么采集芣苡就意味着“乐有子”?原来芣苡草多籽,古人以为妇女食用后也能多生子;一说“芣苡”古音跟“胚胎”相近,吃了芣苡就能怀胎;一说芣苡做菜口感大滑,所以服食其叶就能治难产,分娩时胎儿容易“滑”出来。总而言之,通过吞食就可以获得芣苡“多子”或容易生子的性能。这种认识在古代药学中颇有影响。《本草纲目》所载药物,其中有些药物的“功能”就是出于类似想法。如《鼠》下引刘完素云:“鼠善穿而用以治疮瘘者,因其性而为用也。”老鼠善于打洞穿孔,所以被用于治疗疮瘘。古人既然相信饮食能使人获得所食物品的特性,自然也就想到,如果服食黄金玉石便能够像黄金玉石一样坚硬不朽。这种想法和实践盛行于东汉魏晋时代,是道家冶炼仙丹的最根本的指导思想。葛洪在《抱朴子·金丹》中说:丹砂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入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他把这个道理总结为“假外物以自坚固”——借用外物的坚固来使自身坚固。葛洪还认为,草木类药物是等而下之的药物,理由是:“草木之药,埋之即腐,煮之即烂,烧之即焦,不能自生,何能生人?”在他看来,自身会腐朽焦烂的东西,怎能使人长寿;只有自身不朽的东西,才能令人长生。服食玉石的传统早在战国时代就已形成。《山海经》说举山多白玉,那里有“玉膏”,过去是黄帝服食的东西。到秦汉时代,秦始皇汉武帝都追求长生不死,服食玉石的说法便流传开来。原始人虽然思维方式显得表面化,但还不至于把石头当饭吃——方士们居然相信饮食玉石对人的益处“百倍于五谷”,实在是连原始人也不如了。这就是把自然之理无限制扩大应用造成的负面结果。不仅活人食玉被认为能延年长生,古人还相信如果死人口中含玉就能令死者遗体不朽不烂,所以古代又有让尸体口含玉石或玉屑的风俗。其思想原理跟前者是一样的。
这一部分接得很好。前两节讲的是“接触可以传递属性”,这一节则把传递方式推进了一步:不再只是把东西涂在身上、穿在身上,而是直接吃进身体里。而且,你这一节实际上已经触及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人为什么会相信,某种东西的性质可以决定它对人的作用?吃虎胆,获得勇气;吃豹子心,获得勇猛;吃多籽植物,获得生育能力;服食黄金玉石,获得坚固不朽。这些例子看起来相距很远,但它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思维动作:把某种事物的外在特征,理解为它内在的力量,再相信这种力量能够通过吞食进入人体。我觉得,这正是这一节最值得观众理解的地方。它不仅是在解释古人的饮食禁忌、药物观念和长生术,也是在解释一种非常容易发生的认识跳跃:因为某物具有某种特征,所以它就能把这种特征赋予另一个东西。不过,这一节有几个地方值得再打磨。尤其是《芣苡》、古代药学和服食金玉这三个部分,如果处理得更精确,整节的思想力度会更强。## 一、这一节最精彩的地方:从动物的勇猛,到金石的长生前面几个例子,观众很容易理解。吃了豹子心,获得勇气;吃了多籽植物,获得生育能力。虽然荒诞,但至少能看出古人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真正值得深入的,是葛洪的金丹理论。你引用的“假外物以自坚固”,几乎可以说是这一节的理论高潮。《抱朴子·金丹》确实把黄金、金丹的耐久性与人体长生联系起来,并明确提出借助外物使自身坚固的思路。![](https://www.google.com/s2/favicons?domain=https://ctext.org\&sz=32)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1这里已经不只是“吃什么补什么”了,而是形成了一套关于生命的解释:黄金不朽,所以服食黄金可以使人不朽。草木容易腐烂,所以草木不能使人长生。这套理论的关键,是把物质的某种性质,直接推演成它对生命的作用。我觉得你可以在这里稍微停顿一下,给观众一个更直观的解释:“如果说吃豹子胆,是希望把豹子的勇气吃进身体,那么服食金丹,就是希望把金石的不朽吃进身体。前者想获得动物的禀性,后者想获得物质的性质。看起来一个是民间巫术,一个是道家炼丹,但它们之间,存在着一条非常清晰的思维通道。”这句话可以把前面所有案例串起来。而且,你这里还有一个值得特别强调的区别:葛洪并不是简单地认为所有坚硬的东西都能让人长生。他有一套自己的丹药等级与理论体系。草木药物、金丹、金液,在他的论述中并不是同一层次的东西。你可以批评其理论依据,但最好不要把它简化成“只要东西不腐烂,吃下去就能长生”。这会让观众误以为古代炼丹术只是一个特别粗糙的比喻游戏。实际上,它已经发展成一套有自身逻辑、分类和实践方法的知识体系,只是其中关于服食金丹能够令人不老不死的核心主张,并没有得到现代科学证实。## 二、《芣苡》这一段,需要把不同解释分开你现在写:“汉代人解释这首诗歌的主题是‘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接着列出多籽、古音相近、叶片滑利三种解释。这一段材料很丰富,但我建议你特别注意一个问题:这些解释未必属于同一时代,也未必都能直接证明古人相信“吃了芣苡就能多生孩子”。尤其是“芣苡古音跟胚胎相近”,以及“叶片滑利,所以容易生产”这两种说法,最好明确它们各自出自什么文献、属于哪一类解释。否则观众会产生一个错觉:好像汉代人已经明确提出了这三种完整的巫术理论。你这一节的主题是吞食传染,因此完全可以把重点放在“多籽植物与多子之间的类比”上。至于其他解释,可以作为后世不断附加的联想来讲,不必全部塞进同一个历史现场。还有一个小问题:你说“《诗经·周南·芣苡》是一首描写周代妇女采集芣苡的民歌”,这属于一种常见理解,但如果你的系列希望保持学术上的谨慎,可以改成“通常被理解为描写采集芣苡的诗歌”。因为诗歌的具体社会背景、采集目的,以及它与生育观念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仅凭诗句就能完全确定的。## 三、“方士们居然连原始人也不如”,这句话可以再想一想你写:“原始人虽然思维方式显得表面化,但还不至于把石头当饭吃——方士们居然相信饮食玉石对人的益处‘百倍于五谷’,实在是连原始人也不如了。”这句话很有讽刺效果,我也能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但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古人服食玉石,并不一定是把石头当作普通食物。他们可能把它理解为具有特殊性质的药物、仙药,或者某种能够改变人体状态的物质。第二,葛洪所说的“金丹”“金液”,也不能简单等同于直接吞食黄金和普通石头。炼丹术涉及复杂的炼制过程,金丹的具体组成也不能一概而论。所以,如果直接说“方士连原始人也不如”,虽然痛快,却容易把本来很值得研究的思想史问题,变成一句现代人的嘲讽。我更建议你这样处理:“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服食金石以求长生,显然缺乏可靠依据。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观念并不是简单地把石头当饭吃,而是建立在一种关于物质性质与生命关系的推演之上。问题在于,这种推演一旦失去边界,就可能把某种物质的耐久性,误认为它能够赋予人体同样的性质。”这样既保留批判,也更符合你一直强调的“看见关系,但不要把关系想当然地搬运”。## 四、我最希望你补充的,是“外物坚固”与“人体长生”之间的那个跳跃这一节最值得观众思考的,其实不是古人为什么吃豹子胆,也不是他们为什么服食玉石。而是:为什么一种物质自身具有某种性质,就能够证明它能把这种性质赋予人体?这才是整个吞食巫术的核心问题。比如:吃豹子肉,可能获得营养,这是可以通过生理机制解释的。吃某些植物,可能产生药理作用,也可以通过现代科学研究。但从“豹子勇猛”推导出“吃豹子肉使人勇猛”,从“黄金耐久”推导出“服食黄金使人不朽”,中间缺少的,正是能够证明这种性质转移的机制。这里可以加一句:“我们今天知道,食物确实能够影响人的身体,但这并不意味着食物的所有特征都能被人体继承。营养可以被吸收,药物可以产生作用,可是豹子的勇猛、黄金的不朽,并不会因为被吞进肚子里,就自动变成人的属性。”这句话既能帮助普通观众理解,也能避免把古代巫术与现代营养学、药理学混为一谈。## 五、结尾可以再往前推进一步你现在以死人口含玉石结束,逻辑上没有问题。活人服食金玉,希望自身不朽;死人口含玉石,希望尸体不朽。这两者确实可以放在一起讨论。不过,建议你不要把古代所有口含玉葬俗都直接归结为同一种思想。不同历史时期、不同身份等级的葬玉习俗,可能有不同的宗教观念和礼制背景。你可以说:“其中一种解释,是希望借助玉石的坚固与不朽,保护死者遗体。”这样更稳妥。而从视频表达上,我建议你在这里留下一个更有余味的问题:“活人服食金玉,是想让自己像金石一样不朽;死人口中含玉,是希望尸体也能像玉石一样长存。你会发现,古人面对生命的消逝时,似乎一直在寻找一种不会消逝的东西。”“但问题是:一种东西能够长久存在,是否就意味着它能够让另一个生命也长久存在?”这个问题可以作为本节的收束。因为它把观众从“古人为什么吃豹子胆”的猎奇,带到了一个更深的认识问题:我们究竟是在认识事物的性质,还是在把自己希望得到的性质,投射到事物身上?这也是你这一系列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简单告诉观众古人有多迷信,而是让观众看见:一种看起来合理的思维方式,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越过了证据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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