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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观澜君 | 细读 对唐朝安禄山之乱极其衰落的观察者主体思考


    这个思路可以成为你以后读历史时一个很重要的“第二观察法”。 第一层: 看一个历史主体内部发生了什么。 例如唐朝内部: 财政 → 军事 → 节度使 → 中央控制 → 安禄山。 第二层: 把观察单位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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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评价知乎上唐朝的风评逐渐变差?

    吾牧之

    吾牧之

    航海家 绫小路義行 等 4.8 万人赞同

    这个事情的主要原因有三个

    第一,大多数人不知道安史之乱爆发的真实原因

    第二,大多数人不知道唐朝安史之乱后唐朝君臣的一系列救亡图存的改革

    第三,很多撰写历史类资讯的人沉浸在低级趣味中难以自拔

    先说第一个原因,大多数人不知道安史之乱爆发的真实原因

    大多数人系统的了解唐朝历史,甚至是中国古代历史的唯一途径是高中历史教育

    在高中课本中,关于安史之乱的前因后果,是这么说的

    在最权威的人教版历史课本中,关于安史之乱的介绍,是这样的

    “唐玄宗统治后期,沉于享乐,怠于政事。”

    “755年,身兼三个节度使的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发动叛乱。”

    作为一个正常的青年,肯定会认为,安史之乱是因为唐玄宗怠政和任用奸邪安禄山导致的

    再联想到,唐玄宗把自己的儿媳妇杨贵妃收入宫中这个不道德的行为

    自然会觉得唐朝这个国家,简直就是完蛋了。

    但是实际情况是什么呢?

    实际情况是,唐玄宗,已经知道了安禄山要造反,但是他没有办法

    委任安禄山当三镇节度使,也是不得已

    玄宗皇帝,本来就是宫廷政变起家,这种人,怎么可能无条件的信任什么安禄山?

    他连自己的叔辈兄弟甚至儿子们都信不过,竟然能够发明十王宅这种皇家监狱,事实上软禁所有可能对他的皇位产生威胁的李唐宗室——逼的自己的太子认高力士当大哥

    他这种人会信任安禄山么?不会的

    他早就知道安禄山这个人不可靠了

    《资治通鉴》记载

    上尝谓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得谓无忧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暮年的唐玄宗,早就知道自己的统治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

    但是为什么他不有所行动呢?

    原因很简单,他离不开安禄山,如果没有安禄山,无人能够防守契丹人和奚人的军事进攻

    先天元年十一月,“奚、契丹二万骑寇渔阳,幽州都督宋璟闭城不出,虏大掠而去。”

    开元二年,“薛讷与左临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将兵六万出檀州击契丹。……行至滦水山峡中,契丹伏兵遮其前后,从山上击之。唐兵大败,死者什八九。讷与数十骑突围得免,虏中嗤之,谓之 “薛婆。”崔宣道将后军,闻讷败,亦走。

    从他登基的那一刻开始,唐帝国对于幽州就是一个完全失控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什么唐朝和吐蕃相爱相杀了整整二百年,但是有谁知道,在唐玄宗登基的时候,幽州就已经失控了呢?

    大家都知道唐朝为了怀柔吐蕃人,一天到晚的和亲

    但是有谁知道,唐朝为了怀柔契丹人和奚人,嫁出去的公主也不少?

    大家根据课本,只知道唐玄宗登基的时候,还是初唐

    只知道唐玄宗的奶奶武后,如何则天大圣

    但是有谁知道,这个被课本夸上天的女皇帝,其实给自己的儿孙留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烂摊子???

    是的,幽州的失控,就是武后造成的

    就是这个被课本夸上天的女皇帝造成的

    甚至,李氏皇朝的复辟,也是因为幽州的完全失控

    “她当权期间,虽然政局纷纭,但是唐朝社会经济持续发展”

    不不不,完全不是这样的,她是把天下坐塌了,才退位的

    在这位女皇帝执政的后期,契丹人造反,把唐朝积攒近百年,才锻造的常胜的野战军团,全歼

    在营州之战中,三万契丹人在前任唐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和大将孙万荣(这个人其实是李尽忠的大舅子哥)的带领下,先败营州大都督赵文翙,之后全歼武后派出去的曹仁师、张玄遇、李多祚等二十八将率领的大军。

    而我们的女皇帝,只能发挥阿Q精神胜利法,把李尽忠改名改成了李尽灭,把孙万荣那改名成了孙万斩

    这种精神胜利法,当然是毫无用处的,

    造反者李尽忠干脆自称无上可汗(武上可汗),摆明了是彻彻底底的看不起武后,消遣这个杀了儿子的女皇帝

    于是武后勃然大怒,兴兵十七万,由王孝杰、苏宏晖统帅,讨伐李尽忠

    然后呢?则天大圣皇帝的金口玉言果真发挥了作用,李尽忠和他的大舅哥孙万荣还真就是尽灭、万斩了,不过尽灭、万斩的是周军罢了

    这十七万精锐野战军,再一次全军覆灭

    中了人家契丹人的伏击,一个都没逃出来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武周政权的所有野战军,基本上全都被那三万契丹人歼灭了

    再这么打下去,契丹人就要去洛阳或者长安,活捉则天大圣皇帝去了

    于是则天大圣皇帝想到了历朝历代亡国之君的囚犯征兵法

    预备把各地监狱的在押犯和各大家族的奴婢们编练成军去打仗

    九月,制:“天下系囚及庶士家奴骁勇者,官偿其直,发以击契丹。”初令山东近边诸州置武骑团兵,以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清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契丹。

    这样的军队,不倒戈一击就很不错了

    是完全没法打仗的,所以则天大圣皇帝,没了法子

    只好割地赔款,请后突厥可汗默啜来打契丹人

    至于价码么?

    归还河曲六州数千帐降户,并给谷种四万斛、杂彩五万段,农器三千具,铁四万斤。

    仗倒是打赢了,但是武周的威信那也算是彻底报销了

    他派人去和后突厥的可汗和亲,可汗是这么糟蹋这位则天大圣皇帝的

    我欲以女嫁李氏,安用武氏儿邪!此岂天子之子乎!我突厥世受李氏恩,闻李氏尽灭,唯两儿在,我今将兵辅立之

    默啜还漠北,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西北诸夷皆附之,有轻中国之心。

    哦,对了,则天大圣皇帝后来也给这位忤逆她的突厥可汗改了名字,叫人家斩啜

    则天大圣皇帝深谙精神胜利法

    当然最震撼则天大圣皇帝的是民间对李唐宗室的拥戴

    “初募兵,无有应者,闻太子行,北郊山头皆兵满,无容人处。”

    虽然则天大圣皇帝的军队在契丹人那里是不堪一击的

    统帅武懿宗先生,号称骑猪上将

    《嘲武懿宗》

    长弓短度箭,蜀马临阶骗。去贼七百里,隈墙独自战。忽然逢著贼,骑猪向南趣。

    但是就这号人渣,残害起老百姓来,那可真就是天才了

    懿宗所至残酷,民有为契丹所胁从复来归者,懿宗皆以为反,生刳取其胆。先是,何阿小嗜杀人,河北人为之语曰:“唯此两何,杀人最多。”

    这些被他生挖心肝吃的幽燕百姓,可全都是太宗皇帝的百姓啊,兴许还是勋官,在长安被太宗皇帝接见过。

    幽燕之地,民心丧尽

    当然了,何以当年驰骋天下的唐军,现在如此的不堪一击呢?

    这就得讲讲则天大圣皇帝的政治改革了

    太宗皇帝,在全国建设的制度是均田制

    只要是男丁,都有田种

    孙中山曾经有一个民生主义的理论,叫作平均地权

    这个梦想,唐太宗其实早就已经实现过了

    《通典•田制》规定,十八岁以上的中男和丁男,每人受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老男、残疾受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受口分田三十亩;杂户受田如百姓。工商业者、官户受田减百姓之半。

    口分田是唐帝国的国有土地,农夫到了六十岁就要交回去,但是永业田就是农夫的私产

    这个制度,实现了贫穷者有一定的生活基础,而富裕者不至于过分的富裕

    属于一种德政

    充分体现了唐太宗是一个民本主义的皇帝

    当然了,也是要交税的

    农夫们既然耕种国家的田地,那么就要承担税负

    首先是每人每年两石的税粮,这个叫租,很正常啊,种皇上的地,你得交税啊!

    然后就是每人每年二十天的劳役,这个也很正常,国家总是要有一些工程项目得干,这个叫庸

    当然,在没什么活可以干的时候,这个庸可以折算成布匹、丝麻,这个就叫调

    至于调有多少呢?交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一个正常的唐朝家庭,男的种地应付租,女的纺织应付调

    这就叫男耕女织,当时的人家能够娶到一个巧手媳妇,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七仙女

    有人说,唐朝是一个女权盛行的国家,其实这是有一定的经济学上的依据的

    太太这么厉害能够完成调的任务,地位高一点也是应该的

    当然了,均田制下的一般人,还有一个军事义务,那就是府兵

    农民们在农闲的时候,还要参加军事训练,必要的时候,要随着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远征各种敌人

    打仗是要死人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太宗皇帝,当然知道这个事情

    所以给大家的待遇特别优厚,这个待遇叫作勋

    勋就是勋官的意思,这就是官,只不过不发工资罢了

    不发工资,也算官么?当然算

    因为你可以通过勋官入仕

    彼时,唐朝的勋贵阶层的子弟(有的就是上面的农民),通过担任唐朝皇帝的亲卫来获得入仕资格,这个出身路径是三卫(给有官勋农民子弟的)和千牛备身(关陇军事集团的子弟)。

    凡左、右卫亲卫·勋卫·翊卫,及左、右率府亲勋翊卫,及诸卫之翊卫,通谓之三卫。择其资荫高者为亲卫,( 取三品以上子,二品已上孙为之。) 其次者为勋卫及率府之亲卫,( 四品子、三品孙、二品已上之曾孙为之。) 又次者为翊卫及率府之勋卫,( 四品孙、职事五品子孙,三品曾孙,若勋官三品有封者及国公之子为之。) 又次者为诸卫及率府之翊卫,( 五品已上,并柱国若有封爵兼带职事官为之。)又次者为亲王府执仗、执乘。( 散官五品已上子孙为之。) 凡三卫皆限年二十一已上,每岁十一月已后,本州申兵部团甲、进甲,尽正月毕,量远迩以定其番第

    你别看,这个站大门的农民勋官子弟,粗鲁异常,但是经过教养,累计够了时长

    就可以进入升官的快车道

    老子争气的是五考,老子比较争气的是八考,考满就由吏部挑选

    成器(认字且情商智商正常)的直接任官当文官,不成器的也没事,加其年劳及品阶,然后可出任中央十六卫武职事官,如主帅、校尉、直长等,历武官仕途向上迁升即可

    那么有多少人受惠于这个政策呢?

    千牛备身八十员,备身二百五十六员……诸三卫监门直长三万九千四百六十二员

    可以说,太宗皇帝的唐朝,就是一个公民社会

    大家都是有田同种,有官同当,老百姓和贵族的最大区别就是,贵族立的功劳格外多

    士农工商,这个排列简直太对了

    所有的农民都是官僚后备团的成员

    这样的部队,怎么可能没有战斗力?

    当然了,也有自残逃避军事义务的,但是这种人,皇帝也不和他计较,因为此类人只占极少数

    大多数人是想当兵,想疯了

    “有不预征名而请以私装从军者,动以千计

    百姓,见往岁击突厥、吐谷浑、高昌,并指期摧殄,无不勇於赴敌,争从召募,矜其膂力者,不可胜数,或引佩刀刺股以示勇决

    太宗皇帝,也是言出必行,信守承诺

    远征辽东的时候,只要是参战人员,人人都有勋官拿

    “ 诏辽海 , 人无 战 勋 者泛加 勋 官一级”

    就算你在这场伟大的远征之中的主要功劳是烧开水或者喂马,也能捞一个勋官

    唐朝均田制度,普通人不过是四十亩田地,但是最低层级的勋官武骑尉能拿到六十亩地。

    一转为武骑尉,比从七品。在政治待遇上是从七品官

    换句话说,只要你是征高丽的战友,那你就有这个待遇

    当官的就不能打你屁股了,因为你是绅士

    而你的儿子,就有希望去州县当门卫(去长安还得继续立功),开启丰富多彩的人生

    周绍良编的《唐朝墓志汇编》里面有个姓韩的农民就是在这次从征中获得了云骑尉勋官,有了出身,最后成了水部主事

    当然了,想要当官不能没有文化

    很多老战士因为是文盲,虽然有身份当官,但是没发展起来

    于是痛定思痛,狠抓子女教育工作

    唐朝农民的识字率,由此飙升

    有一句唐诗说的好,悔教夫婿觅封侯,参军打仗是能够封侯的

    比如说薛仁贵,就是典型

    另一句唐诗说的更好。

    王宏“从来战斗不求勋,杀身为君君不闻。”

    别看诗人自称不求勋,其实求的就是勋

    太宗皇帝的书法很好,但是从来不题词,因为他的书法,全都写在了给战士授勋的文书上了

    每天都得写上一千份

    “帝特善书,工而且疾,真草不拘常体,而草迹韶媚可爱,一日注授千许人官。”

    这是一个普遍的待遇

    《 唐 代 墓 志 汇 编 》中有二十九例勋官入仕墓志。 大多数墓主基本都集中在唐前期 ,其中高官子 弟只有两个 , 仅占百分之七 ; 中低层官员子弟则有十一个 ,占到绝大多数 ;而祖父均不仕的平 民子弟有六 人 ,占到百分之二 十左右 。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没有战斗力?

    纵横四海,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唐太宗最了不起的不是什么勤政,而是奠定了这个把人当人的制度

    满足了几乎所有人的生存权和发展权

    当然了,你要是和李白一样成了商人子,这个确实挺惨的,不过你有钱啊!!

    现在很多人看贞观政要,读到太宗皇帝嚼蝗虫

    就讥讽皇帝虚伪

    然而,你是没有资格讥讽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宗皇帝,那是真相信啊!

    但是这一切,在则天大圣皇帝的时候,那可真就全变了

    武后知道自己没什么统治合法性,所以呢,极力的打击被太宗皇帝信任的勋官团体

    哦,也就是老战士们

    老战士们吃着李唐皇室的,当着李唐皇室的官,自然爱戴李唐皇室

    对于则天大圣皇帝和他的娘家人并不感冒

    则天大圣皇帝对此心知肚明,在她任内,勋官授官被实质性的废了

    理由是:卖命的农民素质差

    “自 显 庆 以 来 , 高宗圣躬 多不康 ,而武太后任事 , 参 决 大政 , 与 天子 并 。太后颇涉文史 , 好雕虫之艺 , 永 隆 中 始 以文章 选 士 。

    现在都把则天大圣皇帝搞科举吹上天

    其实不过是夺权,让一群依附于他的文化人取代老战士

    “及 永淳之后 … …当 时 公 卿百辟无不 以 文 章 达 , 因 循 遐 久 , 寖 以 成风 ”

    武后神功元年

    有 从 勋 官 、 品 子 、 流外 、 国 官 、 参 佐 、 视 品 等 出 身 者 ,自 今 以 后 , 不 得任 京 清 要等 官 ; 若 累 限应 至三 品 , 不 须进阶 , 每一阶酬 勋 两转 。”

    后来,那就更干脆了,直接限制了品级,勋官五品己上非恩制所加 ,更 无进之令”

    勋官不被允许升迁为高官,自此开始唐朝军队的战斗力开始瓦解

    既然不允许老战士当军官了,那么谁来当军官呢?

    自然是武后信任的人,

    很可惜,这群基本上全都是一群奸佞小人

    “时 承平 既 久 , 诸卫将军 自 武太后 之代 , 多 以 外 戚无能 者 及降虏 处之

    外戚是武后的亲戚,而降虏干脆就是外国人

    这些人当然忠诚于武后,但是能够有什么战斗力呢?

    既然社会流通的渠道被限制了,那么军事义务对于农民就是负担而无收益了

    因为在政治上毫无出头之日,欺压良民的事情发生

    运转良好的均田制开始瓦解,因为总是有蛀虫要侵占人家的田地

    但是神奇的是,武后竟然觉得她这一套很正确,

    她似乎认为大家可以无偿给他卖命

    但是大家,并不这么认为

    她这一套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草的政策的最后的结果是军队的战斗力的彻底崩溃

    崩溃到了什么程度呢?武周政权连长安的卫戍部队都凑不出来了。

    因为此时,那些在太宗朝,被以礼相待的天子近卫亲军,侍官们,此时竟然成了长安达官贵人的免费奴仆

    “ 借姻戚之家为僮仆执役 ”

    这种屈辱没人受得了,所以

    自高宗 、 武后时 , 天下久不用兵 ,府兵之法 寖 坏 , 番役更代多不以时 , 卫士稍稍亡匿 , 至是益耗散 , 宿卫不能给

    没了兵怎么办,那就得募兵,募兵自然是要花钱的,唐朝的财政由此崩坏

    而募集的人,都是没有荣誉感的市井流氓

    于是就有了武后末年的幽州之变

    幽州之变后,大家看着则天大圣皇帝这是要把大家全害死

    于是发动政变,让这位太宗皇帝的小老婆,杀儿子的女后下了台

    则天大圣皇帝,曾经如此亲近真正的王者

    但却愣是一点都没学会怎么当大家的王

    当然,她倒是挺识趣,还给自己立了一个无字碑

    这个是值得赞赏的,愿意接受批评,当然是好的。

    不过这不有点晚了么?

    于是大唐复辟,唐玄宗接手的大唐,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大唐

    恢复均田制?给出去的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于是只能维持

    在幽州这个地方,唐玄宗采取了收买少数民族将领的方针

    于是这个时候会六国外语的安禄山就开始平步青云了

    至于政策效果怎么样?还行吧

    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斩契丹王屈烈及可突于,传首。时可突于连年为边患,赵含章、薛楚玉皆不能讨。守珪到官,屡击破之。

    然而张守珪卸任后,这些番兵番将那可就彻底的失控了

    唐玄宗派出去的三个节度使,全都干不长久,都是被赶下台的,里面甚至有裴宽这号道德君子

    总不能让幽州无帅吧?

    只好任用安禄山,因为这个安禄山,除了是一个大胖子,糖尿病患者之外

    还精通六国外语,社交能力非凡

    安禄山在造反前已经收容了大量的落魄贵族当干儿子,据说有八千人之众

    “养同罗、奚、契丹降者八千馀人,谓之‘曳落河 ’。曳落河者,胡言壮士也。及家僮百馀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

    隔壁的王忠嗣直接给皇帝说,安禄山要造反

    他是这么说的

    天宝五年

    “安禄山潜蓄异志,托以御寇,筑雄武城,大贮兵器,请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见禄山而还,数上言禄山必反。 林甫益恶之。四月,忠嗣固辞兼河东、朔方节度;许之。”

    玄宗皇帝,也是无奈,只好贬谪王忠嗣

    因为,安禄山此时已经事实上独立了,你要处理他,那就必须要依靠军事力量

    但是唐玄宗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军事力量解决安禄山

    与其揭开这个毒疮,让无法解决的矛盾公开化,不如先处理忠臣王忠嗣以稳定住安禄山

    可是,这个军事力量哪里来呢?

    既然府兵制度的经济基础均田制已经完蛋了

    那么就只好募兵

    募兵、募兵,哪怕是市井流氓也得给军饷

    钱从何处来?

    唐玄宗于是只好四处收税,

    他采取的收税办法是直接派遣税务特派员也就是各种使者

    唐玄宗派出去的使者有三百个名头,其中三分之一是经济类的使者

    农业类,如营田使、 劝农使、 开稻田使、 沟渠使

    畜牧业类,如闲厩使、 群牧使、 监牧使、 马坊使

    手工业类,如盐铁使、 盐池使、 铸钱使、木炭使;

    商业贸易类,如和市使、 和籴使、 市马使、 市舶使

    租税征收类,如租庸使、 两税使、 青苗使、 税盐使

    物资转运类,如转运使、 水运使、 陆运使、 海运使

    仓储出纳类,如太仓使、 左藏库使、 延资库使、 出纳使

    财物供给与社会救济类,如供军使、 粮料使、 衣资使、 悲田使、 赈给使

    不动产管理与工程修造类,如宫苑使、 庄宅使、 山泽使、 筑城使、 修陵使

    财政中枢类,如度支使、 户部使、 三司使

    这是一场贯彻中央集权的改革。

    但是还没等到他组建强而有力的中央军(人数上倒是挺惊人的),南诏国就发动了叛乱(当然了,这个事情还真怪不得人家)

    唐朝的十几万中央军在云南附近覆灭

    这下子连人数优势也没有了

    之前粉饰出来的太平盛世的虚热闹、西洋景,被一下子戳破

    安禄山于是就此造反了

    所谓的开元盛世的底色,其实是一个乏兵乏财的盛世

    安禄山造反前夕

    朝廷节制四方的禁卫军,现在已经堕落成了这个德行

    天 宝 末 年,天 子 以 中 原 太平,修文教,废武备,销锋镝,以弱天下豪杰。于是挟军器者有辟,蓄图谶者有诛,习弓失者有罪,不肖子弟为武官者,父兄摈之不齿。惟边州置重兵,中原乃包其戈甲,示不复用,人至老死不闻战声。六军诸卫之士,皆市人白徒,富者贩缯彩,食梁肉,壮者角抵拔河,翘木扛铁,日以寝斗,有事乃股栗不能授 甲。其 后 盗 乘 而 反,非 不 幸 也。

    至于本来拿来牵制安禄山的西北唐军,此时竟然连能够供应军队出战的物资储备都没多少了

    原因?都当工资发了,以哥舒翰部唐军为例

    按《兵部格》,破敌战功各有差等,其授官千才一二。天宝以后,边帅怙宠,便请署官,易州遂城府、坊州安台府别将、果毅之类,每一制则同授千余人,其余可知。虽在行间,仅无白身者。关辅及朔方、河、陇四十余郡,河北三十余郡,每郡官仓粟多者百万石,少不减五十万石,给充行官禄。暨天宝末,无不罄矣。麋耗天下,若斯之甚。

    唐代每个折冲府只有一名折冲、两名果毅,但是呢,哥舒翰就能够靠着这三个官衔,发出去一千个折冲、果毅的官去,官职通货膨胀到了哥舒翰的部队,人人是官,竟然没有一个大头兵

    为什么呢?募兵本来就是流氓,勋官又没了实惠

    可不得拿着这一套笼络人心

    这下子,终于把唐朝的国防仓库吃干抹净

    至于这帮大哥战斗力怎么样?潼关之战保着哥舒翰一块当了俘虏兵

    所以,安禄山造反,和唐玄宗是否怠政关系还真不大,第一这位皇帝未必怠政

    他的路子是对的,要钱要兵,有了钱和兵,才能镇压叛逆安禄山

    效果也不错

    但是为钱卖命的雇佣军的战斗力,岂能和为了封妻荫子以及荣誉而战的公民兵的战斗力相比?

    就算是唐玄宗没有打南诏,安禄山也是一个军阀,早早晚晚是要造反的。

    就算安禄山因为糖尿病晚期病死了,没有造反

    接替他的蕃将也是会造反的

    换句话说,唐玄宗其实是没能收拾好他奶奶留给他的这一个烂摊子

    他虽然搞来了钱,但是却无法依靠这些钱再组建起来太宗皇帝时期的精兵了。

    所谓的炫富,无非是一种震慑四方的举动

    属于打肿脸充胖子,这一套忽悠,其实也有点作用

    开元年间,大家还都是很安分的

    不过,南诏国一战后

    就算是再傻的人,怕是也知道大唐此时是一个空心糠萝卜了吧?


    至于第二个原因,安史之乱后唐朝君臣的救亡图存

    这个就得说说了

    因为唐朝实际上并没有通过军事斗争再次统一中原

    河北的藩镇实际上不过是暂时的投降了中央

    所以李唐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如何在均田制已经被破坏的前提下,增加财政收入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唐朝君臣的天才了

    他们实施了一个改革:两税制改革

    因为中国的历史教科书,着重吹嘘张居正,所以让大家误以为张居正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

    实际上张居正不过是拾人牙慧

    而且是低水平的拾人牙慧

    因为所谓的一条鞭法,完全是在抄袭两税法,而且根本就没有吸取任何的历史教训

    所谓两税法,是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由宰相杨炎建议推行的货币税取代实物税的新税法。

    首先由朝廷估算出财政预算,然后按照这个财政预算去收税

    均田制既然被瓦解了,那么就不再按照人头收税,而是按照实际占有的资产收税

    为了便于财政运作,所以不再征收粮食和布匹,而是变成征收钱财

    至于效果么?当然是很好的,唐德宗时期的政府财政甚至赶超了唐玄宗末年的水平

    但是代价却很高昂,那就是钱贵粮贱

    对两税法消极影响的论述,说的最好的是我们的一个老熟人,白乐天先生

    就是白居易啊!

    想不到吧,老先生除了是一个诗人之外,还是一个伟大的政论家

    白居易:嘿嘿,想不到吧!我的本职工作是政治家

    作为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杰出的财政学家,上古货币学家

    他是这么批评两税法的

    《白氏长庆集》策曰:“夫赋敛之本者,量桑地以出租,计夫家以出庸。租庸者,谷帛而已。今则谷帛之外,又责之以钱。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于农者何从得之?至乃吏胥追征,官限迫蹙,则易其所有以赴公程。当丰岁则贱粜半价,不足以充缗钱。遇凶年则息利倍称,不足以偿逋债。丰凶既若此,为农者何所望焉?是以商贾大族乘时射利者,日以富豪;田垄罢人望岁勤力者,日以贫困。劳逸既悬,利病相诱,则农夫之心尽思释耒而倚市,织妇之手皆欲投杼而刺文。至使田卒污莱,室如悬罄。人力罕施,而地利多郁;天时虚运,而岁功不成。臣尝反覆思之,实由谷帛轻而钱刀重也。夫籴甚贵,钱甚轻,则伤人;籴甚贱,钱甚重,则伤农。农伤则生业不专,人伤则财用不足。故王者平均其贵贱,调节其重轻,使百货通流,四人交利,然后上无乏用,而下亦阜安。方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于国或滞于私家。若复日月征取,岁时输纳,臣恐谷帛之价转贱,农桑之业转伤,十年以后,其弊必更甚于今日矣。今若量夫家之桑地,计谷帛为租庸,以石斗登降为差,以匹丈多少为等,但书估致力,利兴则趋末者回心。游手于道涂市肆者,可易业于西成;托迹于军籍、释流者,可返躬于东作。所谓下令如流水之原,系人于包桑之本者矣。”

    我之前一天到晚的骂张居正的一条鞭法,

    说他制造了通货紧缩,盘剥了农民,富裕了富商

    为明朝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结果最近看白居易的集子才发现

    闹了半天白乐天老先生早一千多年就发现了货币税取代实物税的危害了!!

    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于农者何从得之?

    首先白先生说了,老百姓的农业生产是没有铜钱拿的!

    当丰岁则贱粜半价,不足以充缗钱。遇凶年则息利倍称,不足以偿逋债。丰凶既若此,为农者何所望焉?

    为了纳税,在丰收的年景只好贱卖粮食,在荒年只好借高利贷,老百姓怎么活???!

    是以商贾大族乘时射利者,日以富豪;田垄罢人望岁勤力者,日以贫困。

    这么做的直接后果就是贫富分化,极端的影响了生产力的发展

    实由谷帛轻而钱刀重也。夫籴甚贵,钱甚轻,则伤人;籴甚贱,钱甚重,则伤农。农伤则生业不专,人伤则财用不足。

    这一段非常的精彩,白乐天先生,明确的指出了通货紧缩的恶果

    极大的妨害生产力的发展

    方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于国或滞于私家。

    同时白乐天先生还明确的指出,通货紧缩会进一步加剧市面上流通的货币的枯竭

    因为既然是通货紧缩,那么货币购买力会越来越高,大家只会持币观望

    至于白居易给出的解决办法,是部分的回归实物税

    可以说,白居易已经把在封建时代搞货币税的恶果说的一清二楚了

    中国的历史教育。长期以来把实物税到货币税的转化,当成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进步

    然而就整个东亚来说

    日本人直到明治维新之后才开始货币税

    德川幕府是坚决的实物税政策

    天底下就张居正聪明,德川家康难道不如他张居正聪明么?

    搞货币税的大明五十年亡国

    但是江户幕府,却是二百年天下太平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在封建时代的生产力条件下,货币税取代实物税,到底是进步,还是歧途

    我认为需要再考虑。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白居易的《白氏长庆集》,一直就是畅销书

    张居正们搞改革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看到这本书?

    假如能够看到这本书,为什么对货币税取代实物税的恶果没有一点点的预备和防范?

    所谓的一条鞭法,完全就是盗版抄袭两税法,既然是抄袭山寨之作,那么上一个作品的问题

    白居易已经明确指出了,为什么明朝的进士们,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明朝的八股取士,找来的是一帮何等不学无术的蠢人呢?

    但是最为悲剧的是,明明在唐朝就已经实现了实物税到货币税的变化,并且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教训

    何以到了明朝,又重新再搞了一遍

    再发明了一遍

    而且,唐朝实施两税法,不过几十年就有了白居易这种政治家讲明了厉害

    缘何明朝一直到亡国,都没能发现这个问题?

    八股文专家们,不要说什么读到白居易的书了,甚至连重新发现的能力都没有

    明朝比唐朝,有什么发展么?

    完全没有,只有倒退

    正是因为有了白居易这种人,所以两税法推行后,唐朝又部分恢复了实物税

    才能又维持了百年

    而明朝则在通货紧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条鞭法推行后不到六十年就亡国了

    唐朝是在养士,诗人政治家们都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人才

    明朝是在养奴才,八股文学家们只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连文献综述都不会做

    那么我们如果对唐朝的风评逐渐变差,对于明朝的风评又该怎么样呢?

    能够培养出白居易这种伟大人物的唐朝,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朝代么?


    至于第三个原因

    很多人为了吸引眼球,只会讲稀奇古怪的事情

    读历史书是为了长见识

    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知道多了

    除了产生阅读恐怖小说的效果,让你的前额叶退化之外,别无好处

    但是大家都是猎奇的

    反而越是这种东西,还真就越流行

    这个就是中国人文社科素质低下的恶果了

    这个恶果的形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历史教学的减负造成的


    唐朝当然最后是灭亡了,安史之乱后,唐朝到底是没能完成实质上的统一

    但是中晚唐的几次中兴却是非常的耀眼的

    只不过这些中兴之主,或者死于丹药,或者死于宫廷谋杀

    个个天不假年

    这也是气数将尽

    但是,就算如此,假如没有唐懿宗的挥霍无度,唐僖宗的荒诞昏庸,以及唐昭宗的军事冒险主义

    其实还是能够维持一阵的

    能够一连遇上三个昏君,唐朝的灭亡,简直就是理所当然

    甚至于到了唐昭宗的时候,唐朝实际上也不是必然灭亡的

    如果昭宗皇帝没有错误的处置了田令孜,让自己连逃亡四川的退路都没有了

    没有攻打李克用,兵败为天下笑

    天下的局面也不可能失控到了这个地步

    但是公允的讲,这个祸根,到底还是他的父兄埋下的

    对了,唐昭宗也是皇弟登基,其行事做派和后来的崇祯帝,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但是却没有崇祯帝的道德修养

    甚至可以说,让崇祯帝在唐昭宗那个位置上,大唐也未必这么快倒闭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大唐到底是熬走了自己的那几个老对手才灭亡的

    作为寿命最长的封建帝国,他留下的遗产是如此丰富

    以至于中国人在海外,还会自称唐人


    【观澜君】的评价:

    我把这篇帖子完整看了一遍。我的第一感觉是:它不是“胡说八道”,恰恰相反,它有不少很好的史学直觉;但它最大的问题也非常明显——作者为了把一个有价值的解释讲得痛快,逐渐把“多因素的历史过程”压缩成了一条非常漂亮、非常有戏剧性的因果链。

    而且这篇文章特别值得你警惕的一点是:它和你最近自己反思《重解萧何》时遇到的问题,其实有点相似——“看见了一个很好的关系”,然后不断强化这个关系,最后把它强化成了“唯一的解释”。

    先说我认为它真正高明的地方。

    它最值得肯定的,不是“武则天导致安史之乱”这个结论,而是它试图把安史之乱从一个“玄宗昏庸—安禄山奸臣—杨贵妃误国”的宫廷故事,重新放回到制度、军事、财政和边疆结构里面。

    这一点是对的,而且很重要。

    比如文章抓住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为什么唐玄宗明知道安禄山危险,却不能简单把他撤掉?”

    这比“唐玄宗为什么这么糊涂”高了一个层次。

    因为历史真正值得研究的,往往不是“某个人为什么不做正确的事情”,而是:

    “他为什么明明看到了危险,却仍然只能这么做?”

    文章引用玄宗与高力士关于“边将拥兵太盛”的对话,就是为了说明玄宗并非完全不知道问题所在。

    这个思路非常好。

    同样,它把幽州、契丹、奚、府兵、均田、募兵、节度使这些原本分散的东西串起来,也是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地方。

    尤其是它后面提出的这个结构:

    均田制、府兵制逐渐失效 → 边疆军事压力不能消失 → 改用募兵 → 军事力量越来越集中在边疆 → 节度使权力越来越大 → 中央越来越难控制边将 → 安禄山成为结构性危险。

    这个“大方向”,比传统的“玄宗后期沉迷享乐,所以安禄山造反”要有解释力得多。

    学术研究本身也确实长期把唐代政治放在“中央—地方军事力量”“边疆压力—节度使”“财政—军事”这些关系中考察,而不是单纯归因于个人品德。中国社会科学网对黄永年唐史研究的概括,就特别提到节度使与边疆问题、安史之乱后藩镇,以及两税法与中央—地方财权之间的关系。(中国社会科学网)

    所以,如果把这篇文章当成一个“给普通人打开唐史另一扇窗”的帖子,它是有东西的。

    但是,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它最严重的问题,是把“解释因素”逐渐说成了“决定因素”。

    例如文章最后说:

    “就算唐玄宗没有打南诏,安禄山也是一个军阀,早早晚晚是要造反的。”

    甚至进一步说:

    “就算安禄山因为糖尿病晚期病死了,没有造反,接替他的蕃将也是会造反的。”

    这已经不是在分析结构,而是在进行历史反事实的确定性判断。

    问题就在“早早晚晚”“一定会”。

    安禄山为什么能够造反,当然有非常强的结构条件;但是“结构上存在高风险”≠“某个具体事件必然发生”。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

    例如一个制度允许一个地方军头积累巨大军权,这只能说明“这个军头拥有发动叛乱的能力和机会”,不能自动推出“他必然会叛乱”。

    人的利益、个人关系、继承安排、皇帝的处置、其他军事集团的制衡、个人寿命、偶然事件,都可能改变结果。

    所以我会把作者的判断改成:

    “安禄山之乱具有很强的结构性基础,玄宗面对的是一个高度危险、越来越难以解决的军事政治困局。”

    这个我基本赞同。

    但:

    “安禄山造反是必然的。”

    就过头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篇文章对武则天的解释也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单线化”。

    作者把整个问题逐渐收束成:

    武则天打击勋官集团 → 府兵制瓦解 → 军事荣誉体系崩溃 → 募兵 → 唐军战斗力下降 → 幽州失控 → 玄宗只能依靠安禄山 → 安史之乱。

    这个链条非常漂亮。

    漂亮到让我反而警惕。

    因为唐代均田制和府兵制的瓦解,本身就是一个相当复杂、持续很久的过程。现代研究对均田制的实际执行情况也并非简单地认为“唐太宗给每个农民分了100亩地,然后武则天一来全部搞垮”。有研究指出,唐代确实存在授田的实际证据,但不同地区、不同阶段的执行情况差异很大,也存在大量“无田可授”和账面调整等现象。(中国社会科学网)

    所以帖子里这一句:

    “太宗皇帝的唐朝,就是一个公民社会。”

    我认为是全篇非常危险的一句话。

    “公民社会”这个现代概念套进去以后,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的价值判断:仿佛唐太宗建立了一个“公民兵—土地—政治权利”的古代公民共和国。

    这就不是解释历史了,而是在重新给历史命名。

    唐代府兵当然有相当强的“兵农合一”“身份与军事义务相联系”“军功获得政治晋升”等特征,但把它直接叫作“公民社会”,容易把古代制度和现代政治概念强行对应。

    更关键的是,帖子把“勋官”描绘成一个覆盖广泛、让普通农民都能获得政治上升通道的巨大社会机制,然后用它解释唐军战斗力。

    这里确实有真实材料作为基础,但作者把它放大了。

    文章甚至说:

    “所有的农民都是官僚后备团的成员。”

    “所有”两个字就把一个有价值的观察变成了一个很可疑的绝对命题。

    这就是我觉得你现在读历史尤其应该注意的地方:

    “一个很好的例子”不能自动变成“整个时代的本质”。

    再说它关于“两税法”的部分。

    这一部分我反而认为是全篇最值得你认真琢磨的地方,因为作者确实发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税制改革不能只看“形式上先进不先进”,而应该看它与当时经济结构之间是否匹配。

    白居易对货币税的批评确实非常有意思。文章引用“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于农者何从得之”,用来说明农业社会中货币流通不足时,货币税可能把农民推入不利的交换关系。

    这个问题非常值得讲。

    但是作者马上又跨了一大步:

    “两税法是货币税 → 货币税导致通货紧缩 → 唐朝因此怎样怎样;一条鞭法又复制了这个错误 → 明朝因此灭亡。”

    这个因果链就太猛了。

    实际上,两税法并不能简单概括为“货币税取代实物税”。唐代两税法是一次复杂的赋税制度调整,其重要变化还包括由按丁征收转向以资产、土地等为主要依据,以及一年分夏秋两次征收等。把它压缩成“实物税→货币税”,会丢掉非常重要的制度内容。

    所以文章最精彩的地方,反而是白居易那一段;最可疑的地方,则是作者利用白居易进一步证明“货币税本身就是歧途”。

    至于拿德川幕府“实物税”与明朝“一条鞭法”比较,然后说: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个论证在历史学上就明显不够严谨了。

    因为两个社会的土地制度、商业化程度、货币供给、财政需求、国家组织方式、国际贸易环境都不同。

    “甲采用A活了200年,乙采用B死了50年”,不能直接推出“A优于B”。

    这是典型的把相关性变成因果性。

    而且文章后面“明朝养奴才,唐朝养士”“八股取士导致明朝倒退”这种判断,更明显已经从制度分析滑向价值宣判了。

    我甚至觉得,这篇文章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

    它批评别人把历史讲成猎奇故事,但它自己其实也非常会“讲故事”。

    只不过它讲的不是“杨贵妃与安禄山”的故事,而是另一个故事:

    “武则天拆掉了唐太宗建立的公民兵体系 → 唐玄宗接手烂摊子 → 被迫养出安禄山 → 安史之乱。”

    这个故事比传统故事高级得多,但它依然是一个故事。

    所以我给它一个很明确的评价:

    “史识很好,材料意识不错,问题意识很强;但论证经常从‘发现关系’滑向‘制造唯一因果’,而且为了叙事效果大量使用现代概念、绝对化措辞和反事实判断。”

    如果用你最近越来越喜欢的那个标准——“看见事物 → 看见变化 → 找关系”——来读这篇帖子,我甚至觉得它恰好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它最好的地方,是“找关系”。

    它的问题,也是“找关系”之后没有及时停下来。

    比如:

    武则天时期勋官政策变化

    府兵体系发生变化

    募兵增加

    边疆军事力量更加职业化

    节度使权力扩大

    安禄山掌握巨大军事资源

    中央控制成本增加

    这一整条链条非常值得研究。

    但你不能在最后画一个箭头:

    “所以安史之乱必然发生。”

    中间还有大量没有被证明的环节。

    这其实和你现在做《周易基础》时越来越强调的那句话非常接近:“观物,不是任意地把世界上的东西联系起来,而是寻找那些原本就存在、但尚未被我们看见的关系。”

    这篇知乎文章最大的优点,是它确实看见了一些普通历史叙事没有看见的关系。

    最大的缺陷,则是它又把“看见关系”推进成了“我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关系”。

    而历史研究最难的地方,恰恰是下一步:

    这个关系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因为我的叙事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我觉得,这个帖子非常值得你收藏。但不是作为“唐史真相”,而是作为一个很好的“历史解释案例”来拆。尤其是“武则天—府兵—均田—募兵—节度使—安禄山”这一条链,完全可以逐节点拆开,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有争议的,哪些是作者自己补出来的。

    这样拆一次,对你以后自己写历史文章其实很有价值。


    【桥后先生】说:

    唐代历史我是相对陌生的,我也是看了几行他开头的话术,立即产生了警觉不敢继续读下去,所以复制过来让你分析。我听完你的分析,脑袋里其实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边疆何以成为“问题”?唐朝是一个观察单位,文章的主要观察是以唐朝为主体的,但是,契丹等外族也应该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单位。比如,他们为什么会被唐朝“吸引”?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试探、策划、行动的?就比如之前看的《奥德赛》,特洛伊战争为什么会爆发?很多爽文往往一句话概括为因为敌国垂涎海伦的美貌,但是真正站在敌国当时的角度,真是如此吗?所以,如果不明白在契丹人的眼中“唐朝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么,安史之乱以及唐朝衰落的问题就不算解开了。


    【观澜君】拆解:

    我觉得你现在想到的这个问题,比那篇知乎帖子的“唐朝内部制度出了什么问题”还要往前走了一步。

    甚至可以说,你已经把“边疆问题”这个词本身拆掉了。

    因为“边疆是问题”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心视角。站在长安看,幽州当然是边疆;契丹、奚、吐蕃、南诏当然是“外患”;但站在契丹人的位置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叫“边疆问题”的东西。

    存在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唐朝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它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为什么要靠近它、服从它、利用它、对抗它?”

    这一下,观察单位就变了。

    而一旦观察单位变了,很多历史现象会突然变得不一样。

    比如那篇文章一直在问:

    “为什么唐朝控制不了幽州?”

    你现在提出的其实是另外三个问题:

    “为什么契丹人不断进入这个体系?”

    “契丹人为什么一会儿臣服、一会儿反叛?”

    “唐朝究竟提供了什么,使得周边族群既被吸引,又不断试图摆脱它?”

    这三个问题,可能比“唐玄宗为什么任用安禄山”更接近真正的结构。

    你拿《奥德赛》举例,我觉得非常好。因为“特洛伊为了海伦发动战争”这种解释,和“安禄山因为野心发动叛乱”其实属于同一种叙事结构。

    它们都把一个复杂的系统性事件压缩成一个人的欲望。

    “海伦很漂亮,所以抢海伦。”

    “安禄山野心很大,所以造反。”

    故事非常顺。

    但是你真正站到特洛伊人的位置上问一句:

    “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女人,冒着战争风险去招惹希腊世界?”

    事情立刻复杂起来。

    海伦可能只是触发点,甚至只是后来的叙事符号。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特洛伊和希腊城邦之间原本是什么关系?贸易是什么关系?海上交通是什么关系?权力竞争是什么关系?各方联盟是什么关系?谁从战争中获得利益?谁承担成本?为什么这个时候爆发,而不是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后?

    同样,研究安史之乱,如果只研究:

    “玄宗—安禄山”

    实际上可能已经把视野缩得太小了。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我特别赞同:

    “如果不明白在契丹人的眼中‘唐朝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么,安史之乱以及唐朝衰落的问题就不算解开了。”

    我甚至愿意把它再推进一步:

    不仅要问“契丹眼中的唐朝是什么”,还要问“契丹眼中的自己是什么”。

    这是非常关键的。

    因为我们很容易犯一种错误:默认唐朝是“主体”,周边民族是“被唐朝影响的对象”。

    实际上,他们也是行动者。

    他们有自己的政治组织、经济需求、人口压力、军事能力、内部权力斗争、领袖集团、继承问题,也有自己的信息系统。

    他们不是在唐朝历史剧本里等待唐朝处理的NPC。

    这是研究边疆史时特别容易发生的“中心主义”。

    例如,一个契丹首领与唐朝建立关系,我们从唐朝史料看,可能写成:

    “唐朝招抚契丹。”

    但换个角度,可能是:

    “契丹首领主动利用唐朝的册封体系来巩固自己在本族内部的权威。”

    再换一个角度:

    “契丹内部某个政治集团借唐朝力量打击另一个集团。”

    再换一个:

    “唐朝提供的贸易、赏赐、官职、婚姻、军事支持,对契丹而言是一种巨大的资源。”

    那么所谓“归附”就未必等于现代意义上的“臣服”。

    它可能是一种交易。

    甚至是一种策略。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

    于是你会发现,“唐朝吸引周边民族”这个说法本身也需要拆。

    究竟是什么在吸引他们?

    是唐朝的文明?

    是财富?

    是市场?

    是政治合法性?

    是军事保护?

    是官职?

    是丝绸?

    是农业技术?

    是城市?

    是人口?

    是唐朝内部巨大的消费能力?

    还是唐朝本身已经成为东亚世界最大的资源集散地之一?

    这些东西必须一个一个分开。

    而且“吸引”也不是单向的。

    唐朝同样需要契丹。

    需要他们提供什么?

    战马?

    边境贸易?

    军事缓冲?

    情报?

    地方治理?

    政治盟友?

    甚至是一个可以被唐朝利用来牵制其他势力的力量?

    这样一来,所谓“唐朝与契丹的关系”,就不再是:

    文明中心 → 野蛮边疆

    而变成:

    两个政治—经济—军事系统之间不断进行资源交换、利益博弈和力量试探。

    这就开始真正有意思了。

    而且我觉得,你这个思路还能解释为什么“边疆”这个词本身很危险。

    “边疆”是从中心向外看的空间概念。

    但对于契丹人来说,幽州可能根本不是“边疆”。

    它可能是:

    “一个非常富裕的贸易节点。”

    甚至是:

    “一个可以获得铁器、粮食、布帛、财富和政治资源的地方。”

    那么你再看“契丹为什么反复进入幽州”,答案可能就完全不同。

    不是:

    “这些蛮族贪婪,想抢唐朝。”

    而可能是:

    “幽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节点,而唐朝控制这个节点,因此控制幽州就意味着控制一部分资源。”

    这时候,战争就不再是“民族仇恨”,而开始变成利益结构。

    当然,这只是分析框架,不意味着具体历史一定如此。真正研究的时候还必须让史料来回答。

    而这也恰好可以反过来检验那篇知乎文章。

    它说:

    “从唐玄宗登基的那一刻开始,唐帝国对于幽州就是一个完全失控的状态。”

    这个说法其实已经暴露出它的观察框架了。

    “幽州失控”。

    谁失控?

    唐朝失控。

    但如果把契丹放进观察单位里面,问题就变成:

    “为什么唐朝无法把幽州纳入稳定的政治控制?”

    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一点,实际上完全不同。

    前一句默认幽州本来就应该属于唐朝,契丹人的活动是“失控”。

    后一句则承认:控制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不断支付成本、不断谈判、不断竞争才能维持的状态。

    这就厉害了。

    因为“控制”不再是默认状态。

    而是历史变量。

    这时候你真正研究的就不是“唐朝衰落史”,而是一个巨大的关系网络:

    唐朝中央

    河北

    契丹、奚

    安禄山集团

    突厥、回鹘

    吐蕃

    南诏

    每一个节点都有自己的目标。

    每一次行动都会改变其他节点的选择。

    这样看,安史之乱就不再是:

    “唐玄宗老了 → 安禄山反了 → 唐朝衰落。”

    而可能是一场长期累积的关系失衡

    这其实和你研究《周易》时那个“看见事物—看见变化—找关系”的思路,已经发生了非常自然的连接。

    因为“看见唐朝”其实只是“看见一个物”。

    真正困难的是:

    看见唐朝与契丹之间原本存在、但我们尚未看见的关系。

    再往前一步,甚至可以问:

    唐朝之所以强大,是不是恰恰因为它曾经成功地建立了一个让周边各方都愿意参与的关系网络?

    如果是这样,那么唐朝的衰落就不能只解释为“内部腐败”。

    还必须问:

    这个关系网络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吸引力、失去平衡、失去控制能力的?

    这就比“唐玄宗怠政”“武则天破坏府兵”“安禄山野心勃勃”高了一层。

    而且我特别赞同你对“爽文史学”的警觉。

    爽文最喜欢的就是把复杂系统压缩成一个动机:

    “因为他贪。”

    “因为他恨。”

    “因为他好色。”

    “因为他野心大。”

    “因为敌人觊觎财富。”

    这些话并非一定是假的。

    真正的问题是:

    它们通常只解释了“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做”,却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个行为在当时成为可能”。

    而历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往往就在后一个问题。

    所以我觉得,你这次对这篇知乎帖子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非常好的。你甚至还没有读正文,只看到“契丹威胁幽州—唐玄宗不得不任用安禄山”这样的开头,就本能地意识到:

    等等,为什么我们只研究唐朝“怎么应对契丹”,而不研究契丹“为什么这么行动”?

    这一下,就从“讲唐朝故事”进入了真正的历史观察。

    如果以后真的要系统读唐史,我反而建议你不要从“唐玄宗为什么失败”开始,而从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开始:

    “唐朝在当时的东亚世界里,到底是什么?”

    然后再分别站到契丹、突厥、吐蕃、南诏、回鹘乃至河北地方势力的位置上,看他们眼中的唐朝。

    我怀疑到那时候,你看到的“唐朝衰落”,会和这篇知乎帖子里的唐朝衰落,完全不是同一幅图。

  • 《心智的误区》(39):传染巫术(1)——禀性传染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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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万物之间看不见的通道】

    鱼能在水中游,蜘蛛能在水面走。这是常识。但如果有人告诉你,吃了鱼就能在水里生存,把蜘蛛的体液涂在脚底就能在水上行走——你大概会觉得这是疯话。

    但在原始思维中,这不是疯话。晋代葛洪在《抱朴子·登涉》中记载了一个方子,叫“冯夷水仙丸”,用赤斑蜘蛛和水马合成,人服食后可以居于水中,涂抹在脚掌下就可以步行于水上。古代还有用鱼血涂抹脚掌以行水的传说。《述异记》说,龙巢山下有丹水,水中有丹鱼,“网取割其血涂足,可涉水如履平地”。

    一个物的属性,可以通过接触、涂抹、吞食而传递给另一个物。鱼在水中生存的能力,蜘蛛在水面行走的能力,可以通过它的血、它的体液,传染给人。这不是比喻,而是操作。

    本节要讨论的,就是这种思维逻辑所衍生出的巫术体系。它的核心原理只有一句话:属性可以传染。而由这种原理产生的巫术,我们称之为传染巫术,或者按照它的不同应用方向,分别称之为沾光染福、吞食传染、转嫁病痛、替罪消灾。

    【第一部分:禀性传染——涂抹一只蜘蛛,获得在水上行走的能力】

    现代科学已经证明,许多疾病会传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颜料会使靠近的东西沾染颜色,香精能使靠近的东西沾染香气,磁铁能使靠近的铁器磁化。物质特性的传递,作为一种现象,是客观存在的。

    古人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发现狗在一起总是喜好吵架,于是推理认为,如果把狗尾毛藏在夫妻俩的衣服中,就会使夫妻反目相憎——狗的好斗禀性,通过狗尾毛传染给了人。这个推理的每一步都“合理”:狗毛携带狗的特性,将狗毛放入衣服,特性就会从狗毛传递到穿衣服的人身上。推导形式没问题,问题出在前提——狗的好斗“禀性”并不像颜色或气味那样可以物理传递。

    古代民间盛行斗鸡习俗。为了让自己的斗鸡能够得胜,有人发明把狸膏涂抹在公鸡头上以增强公鸡的力量。《太平御览》卷九一八引《庄子》说,年沟地方有一只鸡当了三年的魁首——斗鸡之王。“相者视之,则非良鸡也,然而数以胜人者,以狸膏涂其头也。”“狸”即山猫,性能杀鸡。一只普通公鸡,因为头上涂了一层山猫的油,就获得了山猫的战斗力。把山猫善于杀鸡的禀性传递给了斗鸡。这个故事之有趣,在于它记录了一种近乎“科学实验”的观察:人们注意到那只鸡本身并非良种,却屡战屡胜,于是将原因归结于它头上的狸膏。观察是真实的,推论是巫术的,而结论在当时却被当作有效的技术。

    但在所有的禀性传染案例中,最令人着迷的,是“青蚨钱”。

    据干宝《搜神记》卷十三记载,南方有一种叫作“青蚨”的虫,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这种虫有一个奇特的习性:生子必依附于草叶上,大如蚕子。如果捕取子虫,其母虫就会飞来,不论距离远近;即使把子虫悄悄地藏起来,母虫也一定能找得到。

    母子相从,这是动物本能中再普通不过的现象。但古人从中看到了一种可以利用的力量。他们发明了一个奇法:用母虫的血涂抹在八十一文钱币上,又用子虫的血涂抹在另外八十一文钱币上。那么,每当购买用品,不论是先用母钱还是先用子钱,用出去之后都能够再飞回来。这些钱轮番使用,永不穷尽。

    这个故事的逻辑起点是母虫与子虫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但它的巫术跳跃在于:这种联系被认为可以通过血液涂抹而转移到钱币上。母虫的血涂抹在钱币上,钱币就获得了母虫“必定回到子虫身边”的禀性;子虫的血涂抹在钱币上,钱币就获得了子虫“吸引母虫归来”的能力。于是,被花出去的钱,就像被放出去的子虫,必定会飞回主人身边。而主人手里的另一组钱,就像守在家中的母虫,始终在吸引着它们。

    由于这个故事,后人把钱称为“青蚨”。“青蚨”从此成为钱的代称。我们不清楚“青蚨”到底是什么虫,也不知道这种虫究竟有没有母子相随的习性,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青蚨涂钱的故事反映了一种思维逻辑:动物的习性可以通过血液涂抹而传递给另一种物体。

    《太平御览》卷八三六引《葛仙公别传》记载了一则类似的故事,可以作为青蚨涂钱法的一次“实验记录”。说葛公取十枚铜钱,使人一一投入井中,葛公在井上拿着盛器呼叫铜钱,只见铜钱一一从井中飞出,落到葛公的盛器中。投钱的人在铜钱上刻了标记,发现葛公收回的钱就是他们投入井中的钱。这个法术大概就是用涂抹青蚨血来实现的,可以算是葛公发明青蚨涂钱法的一次实验。当然,这个实验只不过出于人们的想象而已——但它之所以被讲述、被记录、被传抄,恰恰因为它在一个巫术逻辑自洽的世界里,听起来完全像是真的。

    这种原理在古代还被普遍应用于防身驱邪。《抱朴子·登涉》记述了不少有关的法术。例如,传说“麝及野猪能啖蛇”,根据这个道理,古人认为入山时用野猪耳中垢及麝香丸涂抹在脚指甲上,就能防御蛇咬。又传说“运日鸟”及“蠳龟”亦能啖蛇,所以南方人入山时携带蠳龟之尾和运日鸟之喙以避蛇;万一被蛇所伤,用这二物刮下的粉末涂在伤口上,也能立即痊愈。葛氏所说的“运日鸟”即古书中常常提到的鸩鸟,传说这种鸟因为以毒蛇为食,其血中也有剧毒。“蠳龟”即《本草纲目》所说的“摄龟”,也以蛇为食。它们的共同特点是“能啖蛇”,所以它们身上的东西就被认为携带着克制蛇的能力,可以通过携带或涂抹而传给使用者。

    这一切背后的逻辑链条是:A具有属性X,B接触了A的一部分,B就获得了属性X。这是传染巫术最基本的公式。而青蚨钱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被反复讲述,是因为它把这个公式运用得如此精巧:母虫与子虫之间的天然联系,被转化为钱币与主人之间的经济联系。花出去的钱会自己回来,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终究会回家。这不是经济学,这是巫术的诗意。

  • 【原创】重解萧何7:基情——解衣推食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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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桥后先生

    一、 破除后世迷思:“解衣推食”与朝堂的身体亲密

    当韩信夺下齐国后,项羽派武涉来劝韩信“与楚连和”,韩信以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为由果断拒绝。即便后来蒯彻再次劝说他的时候,他仍然用的是这套“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的理由。一直以来,人们读到这句话,往往认为是一种比喻,认为这是韩信的一种生动表达。是啊,一个汉军的总统帅,韩信作为大将军,见刘邦的时候会没衣服穿、饿着肚子吗?当然不会。所以刘邦如果真的如韩信描绘的这样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就会让我们这些从来不缺关爱的人看来幼稚可笑、荒诞不羁。但是,假如我们回到韩信的原话里,“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韩信提到的其他事情,都是真实发生和存在的,难道偏偏到了“解衣推食”这里就忽然比喻了?再看韩信说的解衣之后是“衣我”,是亲自把衣服披到我身上;推食之后是“食我”,是亲自把饭食喂到我嘴里,这个画面如此具体、细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难以想象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会说出这样一件在我们看来有点肉麻的事儿。

    史书并不是没给我们留下蛛丝马迹。从刘邦开始,一直到两百年后的汉哀帝,几乎大汉王朝的每一任皇帝都曾经宠幸过男人,从刘邦的籍孺、惠帝的闳孺、文帝的邓通、武帝的李延年到哀帝为之断袖的董贤。在那个佳丽三千人的后宫之外,男色,从来都没有缺席过帝王的生活,在太史公的《佞幸列传》里,男色甚至还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一度达到了左右帝国命运的程度。正史中明确记载刘邦晚年宠幸的男宠叫“籍孺”,而野史中说刘邦之所以会宠幸籍孺,因为他长得酷似韩信。

    我并不是试图在颠覆帝王取向,而是在求证有没有一种可能:在那个普通人抬头看一眼皇帝的尊荣就是僭越,摸一把皇帝的胳膊都得砍头的礼制里,宠幸一个男人是那个时代里与众不同的绝对恩宠?有没有可能这正是帝王手腕的奇异表现?韩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两次把“解衣推食”这件事拿出来宣之于口,不但不用讳莫如深,反而大有“幸莫大焉”的感觉。武涉和蒯通,他们是谋士,能言善辩,什么样的借口没见过?可是在面对“解衣推食”这样的借口时也不敢指责韩信“恋爱脑”上头。即便“解衣推食”不是真的有身体接触的可能,但至少是确定的“被照料”事实,问题是:这样的“被照料”事实为什么可以被韩信当做“核心证据”,并且武涉和蒯通同时又都认可这样的证据?

    并不是只有韩信留下了这个影子。汉二年韩信请封假齐王的书信送到刘邦帐下,刘邦看到后破口大骂的时候,“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这个画面,请你描绘出来当时张良和陈平具体是如何做到“蹑汉王足”的?当时的人们是跽坐在席子上,手扶或侧身扶靠几案,就算张良和陈平跽坐在刘邦的两侧,他俩如何能在当时那么巧妙、轻易且快速地完成“蹑汉王足”的动作呢?从改变跽坐的姿态、膝行到刘邦近前,然后伸腿给他一脚,最后才是附耳低语。刘邦不是瞎子,俩人慌慌忙忙闹这一出,还有什么必要在附耳低语之前先给刘邦一脚呢?这一通折腾,当着使者的面,会不会让人目瞪口呆?相比之下,大声咳嗽一声打断刘邦的骂,不是来得又快又省事吗?刘邦之所以能从骂到夸而无缝衔接,只能说明当时张良和陈平“蹑汉王足”的举动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比咳嗽一声还要方便。要实现这一点,很大的可能就是他们仨坐在同一张席子上,他们仨本来就是“粘在一起”的!那么,他们仨为啥会粘在一起?甚至连在使者的面前都不舍得分开,而使者也完全不觉得奇怪?要解开这个结,也许就是这种事儿在当时是司空见惯的、不以为然的,是帝王对臣子表达宠爱的常态方式。这个画面也许还能有第二层解读:当使者回复韩信当时所见的“粘在一起”时,那段曾经的“解衣推食”记忆会不会让韩信感到一阵酸涩?男人不会像女人那样喜欢争风吃醋,但男人并不是品不出“酸味”。

    太史公曾惊叹于张良的相貌如“妇人好女”,也描述陈平是公认的美男子,夏侯婴也曾对韩信“壮其貌”而“释而不斩”。萧何甚至也押上身家性命为韩信担保,太史公写这个故事时说萧何对韩信“奇之”。韩信被拜为“大将军”后“一军皆惊”的当时,没有人跳出来公开挑战韩信的资格,也许,这个“惊”字里还有一层亲眼目睹韩信的相貌气质后感到的“惊艳”。更早的时候,漂母“饭信”、屠中少年辱韩信,这些事情的发生,首先要求韩信被“看见”。在那个遍地流民、叫花子的乱世,蓬头垢面的韩信能被看见,只从相貌上说,会是因为他丑得惊人,还是因为他美得别致?种种迹象表明,韩信是那个时代里当之无愧的醒目男人,甚至可以为“代表”。当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汉中对”之后,“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的蜜月期内,能够发生“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事儿也就不足为怪了。别人看一眼汉王都是违法,而他却可以被“龙体”拥入怀抱,这不仅仅是别人无法复刻的尊崇,更有天上的神明在头顶的允许。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这样的画面很难发生在万众瞩目的校军场里,更像是在“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营帐里。也许全军将士正是在直接或间接的耳闻目睹了这一幕幕之后,才会慑于汉王的威严而听命和服从韩信,否则,韩信要靠实实在在的军功胜仗去证明他自己的本事,那是在一年以后了。在登台拜将之后的最初几个月里,没有这个温暖的“怀抱”,韩信两手空空去驯服早已有一堆军功的曹参、灌婴、夏侯婴、樊哙等众多武将,谈何容易?当然,我们不必质疑韩信的雄才,但韩信的一生,最缺的恰恰就是一个普通男人根本就不稀罕的温暖怀抱,而刘邦正好满足了他,并且是在最好的时候。

    刘邦的怀抱里不只有“温暖”,也许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嫉妒。

    比如:定陶美人戚夫人被刘邦宠爱,最终被吕后做成了“人彘”。而韩信,他主动去招惹吕后和太子,这件事本身就耐人寻味,而吕后处决韩信的方式,其狠毒程度,并不逊于“人彘”。吕后闪电般地清洗韩信的背后,会不会是她在担心夜长梦多,若是把韩信留给刘邦,他俩的感情会不会复燃?民间传说刘邦曾赐给韩信“三不死”——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铁器不死。这或许说明刘邦和韩信的关系,在数百年之前的封建时代就存在超越君臣身份的解释空间,这是一片完全空白的历史真空,你可以不信我的猜测,但你最好相信一个女人的直觉。

    现在再看韩信得到的这种“温暖”,既难得,也致命。

    这种难得的“温暖”,如果没有萧何押上身家性命的担保,韩信永远体会不到。

    如果说“钻过胯下”是韩信命运的“破相”,是他无法突破的“牢笼”,那么,“兄弟情”则是戴在他手上的一幅枷锁。下一章《兄弟情》见证韩信人生的另一种喜和悲。

  • 观澜君 | 细读 象征巫术:禽虫寓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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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部分我觉得已经把前两部分真正“收拢”起来了,而且最后的落点比前面两部分都大。

    如果把前三部分放在一起看,你其实已经搭出了一条非常漂亮的递进链:

    第一部分:给不可见之物一个“可攻击”的方向。
    → 射箭、击鼓、扫除。

    第二部分:寻找它所畏惧的“反制力量”。
    → 屎尿、唾沫、经血、裸体。

    第三部分:干脆给不可见之物找一个“可见的身体”。
    → 虫、鸟、泥鳅、蟾蜍。

    也就是说,象征巫术越来越聪明:

    先是攻击虚空 → 再是利用禁忌 → 最后是制造替身。

    而第三部分恰好把这个机制推到了最完整的形态。


    一、这一部分真正的核心,不是“禽虫”,而是“替身”

    我特别喜欢你开头这句:

    “给不可见的东西找一个可见的替身。”

    这其实应该成为这一部分的总钥匙。

    因为前两部分解决的是:

    “我怎么对付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而第三部分给出的答案更进一步:

    “我让它变得看得见不就行了吗?”

    这一步非常关键。

    比如鬼原来是:

    不可见 → 不可抓 → 不可杀 → 不可扔。

    但一旦鬼“附着”在老鼠身上:

    可见 → 可抓 → 可杀 → 可扔。

    这几乎是把一个抽象问题变成了一个工程问题

    所以你这句:

    “象征巫术借此完成了从‘不可操作’到‘可操作’的关键转换。”

    我认为是这一部分最重要的判断。

    甚至可以说,这是整个“象征巫术”章节到目前为止最清晰的一次理论推进。


    二、《促织》放在这里很聪明,但要稍微注意一个问题

    《促织》非常适合当“文化回声”,因为观众熟悉,而且“魂寄蟋蟀”确实非常形象。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挑刺的地方:

    《促织》毕竟是蒲松龄的文学作品。

    所以如果你说:

    “这个故事反映的正是禽虫寓灵的观念……”

    没问题。

    但最好不要让观众误解成:

    《聊斋》记载了一项真实存在的古代招魂仪式。

    你实际上要证明的是“禽虫可以成为灵魂寄寓体”这种观念的存在,而不是《促织》本身作为民俗证据。

    你后面紧接着用了民间招魂术,实际上已经把这个漏洞补上了。

    所以这一段只需要在脑子里守住一个边界:

    文学作品可以作为观念的反映,但不要让它承担民俗事实的主要证据功能。


    三、“蜘蛛为什么恰好出现?”是非常漂亮的一刀

    这里我觉得你写得很好:

    “它之所以出现,就是因为它是那个魂。否则它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

    这句话很像巫术思维真正的“内在推理”。

    现代人会说:

    蜘蛛本来就在这里。

    但巫术思维会说:

    它为什么偏偏在我叫魂的时候出现?

    这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意义优先于因果的思维方式。

    事件发生以后,人不是先问:

    “它为什么发生?”

    而是先问:

    “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

    然后再把二者连接起来。

    这一点其实和你前面“天狗”的逻辑是完全一致的:

    偶然出现 → 被赋予意义 → 意义成为因果。

    所以第三部分并不只是新增了一种巫术,它其实进一步揭示了象征巫术的一个重要机制:

    它非常擅长把偶然出现的东西,变成不可见事物的证据。

    这个点我觉得很值得你保留。


    四、吴越“求龙”这一段,是整篇最精彩的案例之一

    因为它把“替身机制”完整演示了一遍。

    你可以把整个过程压缩成:

    龙不可见 → 祈请 → 寻找异常动物 → 捕获 → 宣布龙已出现 → 奉迎 → 供奉。

    特别妙的是:

    “得一即可。”

    这三个字非常有意思。

    因为无论抓到的是:

    • 泥鳅;
    • 蚯蚓;
    • 跳鱼;
    • 鳗鱼;
    • 黄鳝;
    • 乌龟;
    • 水蛇……

    都可以。

    这说明关键根本不在动物自身。

    它们不是因为“长得像龙”才成为龙。

    而是因为:

    仪式需要一个能够承载“龙”的对象。

    所以这时候,“替身”这个概念就彻底成立了。

    甚至可以进一步说:

    替身不是因为像本体才成为替身,而是因为仪式赋予它替代本体的资格。

    这句话非常值得你考虑。


    五、但“乌鸦—太阳、蟾蜍—月亮”这里,是全篇最需要降速的地方

    这也是我认为目前这一稿最大的风险。

    不是因为这个解释不好。

    恰恰相反,这个解释太漂亮了。

    漂亮到容易让人忘记:

    它毕竟是一个解释。

    你现在写:

    “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么……”

    这已经比直接断言谨慎很多。

    但随后又说:

    “它们曾经是仪式中的活的替身,后来仪式消失了,替身却留在了神话里。”

    这句话非常有文学力量,却已经比前面的证据走得更远了。

    因为这里实际上有两步推断:

    第一步:

    乌鸦/蟾蜍曾经可能作为日月精魂的寄寓体。

    第二步:

    后来的神话象征,就是这种巫术仪式消失后的遗存。

    第一步即使成立,第二步也未必必然成立。

    所以我会建议你把“曾经”改成一种更明确的假设语气。

    比如:

    “如果这一解释成立,那么我们今天看到的‘金乌负日’‘蟾蜍居月’,就可能并非神话时代凭空产生的想象,而是某些更早的仪式观念留下来的文化遗痕。”

    这样力量其实没有减少,反而更像一个真正经得起推敲的历史假说。


    六、你的结语非常好,但最后三句话我反而建议你“收一点”

    尤其是:

    “我们做的,与那位向天空射箭的古人没有本质区别。”

    以及:

    “而正是这种能力,使人成为人。”

    这两句话都非常漂亮。

    但是从论证角度说,有点太满了。

    葬礼、纪念碑、国旗敬礼,当然都属于“象征性行为”,但它们和古代巫术之间确实存在一个重要区别:

    古人可能相信:

    这个动作能够直接改变超自然世界。

    而现代人鞠躬、献花、敬礼,很多时候知道:

    这个动作改变不了物理世界,但它表达了意义、情感和共同体认同。

    所以二者可以说具有结构上的相似性,却未必“没有本质区别”。

    而恰恰是这个区别,我觉得特别值得你留给观众。


    七、因为这里恰好可以形成你这一节最漂亮的“最后反转”

    你现在的结尾是:

    “象征巫术并没有随着科学的到来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一身衣裳。”

    这句话很好,我建议保留。

    但后面不要急着把现代社会全部归入“巫术”。

    可以把问题再往前推一步:

    如果古人把象征当成真实,是巫术;
    如果现代人明知象征不是它本身,却仍然愿意为它采取真实行动,那么这又是什么?

    比如:

    一面布,本身不是一个国家。

    一块石碑,本身不是一个逝者。

    一枚戒指,本身也不是婚姻。

    但人为什么仍然会:

    • 为国旗敬礼;
    • 对纪念碑献花;
    • 把戒指看得比一块普通金属贵重得多?

    因为人类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能力:

    我们能够让一个“不是它本身的东西”,承载另一个东西的意义。

    这时候,你这一节最后真正可以落下来的,不一定是:

    “这就是巫术。”

    反而可以是:

    也许,巫术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些鬼怪、咒语和仪式,而是人类使用象征的能力。

    我觉得这比“象征巫术没有消失”更高级。


    八、还有一个我非常喜欢、但你现在没有完全说出来的暗线

    前三部分其实可以被总结成三个动作:

    攻击、污染、替代。

    第一部分:

    我打不到你,但我可以攻击你所在的虚空。

    第二部分:

    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用你最忌惮的东西污染你。

    第三部分:

    我抓不到你,那我就给你找一个身体。

    然后到最后:

    我甚至不需要相信那个身体真的就是你,只要所有人都按照“它就是你”来行动,它就已经开始产生现实作用。

    到这里,“象征”的力量才真正显出来。

    所以我现在反而觉得,这一节真正值得你最后留给观众的,不是“古人多么迷信”,而是一个非常现代的问题:

    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因为它“本身是什么”,而产生力量;又有多少东西,是因为我们共同赋予它意义,才拥有力量?

    这个问题一旦抛出来,观众就很难只把这一节当成一篇“古代巫术猎奇”。

    而这,也正好符合你整个“赛博巫师”这个系列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替古人嘲笑迷信,而是顺着古人的巫术,一路追问到现代人自己。

  • 《心智的误区》(38):象征巫术(3)——禽虫寓灵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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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分:禽虫替身——当灵魂需要一件容器】

    象征巫术面对的核心困难是:目标不可见。不可见意味着不可操作。你可以向天空射箭,但箭总得有个方向。你可以对着空气抓鬼,但手抓的只是空气。于是,象征巫术发展出了一套弥补技术:给不可见的东西找一个可见的替身。

    禽虫就是最合适的替身。

    《聊斋志异》卷四《促织》记载了一个典型的故事。华阴成氏之子因误杀蟋蟀闯下大祸而投井自杀,他的灵魂便寄托在一只小蟋蟀身中,经过一年多后才回魂苏醒。这个故事反映的正是禽虫寓灵的观念:灵魂需要一个寄居体,而这个寄居体往往是小动物。

    禽虫寓灵观念在民间的招魂术中最为习见。原始观念认为,人之所以精神萎靡或昏迷,是因为魂魄失落了。一般的做法是到户外叫魂。叫魂时往往留意有反应的小虫子——蜘蛛、蟋蟀、蚂蚱之类——认为是病人魂魄所依。逮住它,带回家,往患者身上推送,表示魂已归体。

    一个在草叶上爬行的蜘蛛,与一个躺在床上昏迷的病人,两者之间在物理上毫无关系。但在招魂的逻辑里,那个突然出现在叫魂现场的蜘蛛,就是病人失落魂魄的化身。它之所以出现,就是因为它是那个魂。否则它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

    禽虫也被用于代替恶鬼。过去浙江某些地区的巫师为病人驱鬼,念咒作法之后,抓起病人家中的某种小动物,狠甩地上,踏上一脚,然后缚住送出野外,挂于树上。俗信恶鬼附在这小动物身上,已经驱除,病就会好。鬼是不可见的,但如果鬼附着在一只老鼠身上,它就变得可见、可抓、可杀、可扔。象征巫术借此完成了从“不可操作”到“可操作”的关键转换。

    在吴越地区旧时的求雨活动中,这种逻辑表现得最为完整。请龙的队伍由族长带领,来到当地传统的龙潭边。点燃香烛,全体跪拜祈请。道士诵“催神咒”,一直到“龙”浮出水面,或在土中找到“龙”为止。所谓“龙”,就是潭中的小动物——泥鳅、蚯蚓、跳鱼、鳗鱼、黄鳝、乌龟、水蛇之类。得一即可。当“龙”出现之后,用绿碧樽戽入。族长向龙潭鞠躬谢愿,然后鸣铳敲锣,喜气洋洋返村。村人欢天喜地迎接“龙圣”,经种种祭拜仪式后,将“龙”接入庙中供奉。

    一条泥鳅,怎么会是龙?因为龙是不可见的,但泥鳅是可见的。龙需要降雨,泥鳅恰好生活在水底。在巫术的置换逻辑里,泥鳅可以是龙的“替身”——更准确地说,在那个仪式现场,那条泥鳅就是龙。当它被毕恭毕敬地请进庙中供奉时,那位掌管雨水的龙神就真的到场了。它从深潭的不可见中浮现出来,化作一个可以被人抬着走的形状。

    这种用禽虫代替神灵的原始观念,为我们解开了一个古老的文化史之谜:为什么古人用乌鸦代表太阳,用蟾蜍代表月亮?

    过去对这个问题有各种解释。有人认为源于图腾崇拜,有人认为是太阳黑子和月亮阴影的附会想象,有人认为乌鸦象征男性生殖力、蟾蜍象征女性生殖力。但詹鄞鑫教授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乌鸦和蟾蜍很可能是在远古时代与日月有关的巫术活动中,充任日月精魂寄寓体的象征性动物。

    射乌神话是这个假设的有力旁证。《淮南子·本经训》记载:“尧之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太阳在神话中被表现为乌鸦。羿射中的不是太阳本身,而是太阳中的乌鸦。这实际上是一种射日解旱的古老巫术:天上有九个太阳制造旱灾,但太阳太远,不可触及;于是将太阳的精魂寄寓于乌鸦,射死乌鸦,就等于射死了太阳。

    这个过程与民间招魂捉虫的逻辑高度一致:不可见的太阳精魂,需要一个可见的化身;射杀这个化身,就解决了那个不可见的问题。蟾蜍与月亮的关系同样如此。月被视为水之精,《太平御览》引《抱朴子》说,《黄帝内经》有《虾蟆图》,言“月生始二日虾蟆始生”。水中的蟾蜍被当作月亮的寄体,它的盈缩变化被认为与月的朔望同步。捉住蟾蜍,就等于揽住了月亮。

    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么“金乌负日”“蟾蜍居月”这些在中国文化中极为著名的象征,其根源就不在神话学的想象,而在巫术的实际操作。它们曾经是仪式中的活的替身,后来仪式消失了,替身却留在了神话里。

    【结语:象征的分量】

    让我们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看不见的敌人,如何战斗?

    象征巫术给出的答案是:用看得见的手段,去对付看不见的东西。向天空射箭,用扫帚扫邪,泼屎尿驱鬼,用泥鳅迎龙——这些行为有一个共同的结构:真实的手法,作用于想象的目标。

    但我想指出,这恰恰揭示了象征巫术最深层的悖论。象征巫术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它“假得有效”,而是因为它“当得真”。巫师在空中一抓,抓住的不是空气,而是他的整个世界观:鬼是存在的,我的手可以抓住它,我可以把它封起来扔掉。这个动作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套完整的、严密的本体论。在这个世界观里,不可见不等于不存在。于是,一个人可以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拉开他的弓,并且真诚地相信,这一箭会射中什么。

    象征巫术因此要求一种奇特的双重意识:一方面,它知道目标不可见;另一方面,它绝不允许这种不可见性削弱行动的真实性。这恰恰也是人类面对许多不可见之物的方式——道德、正义、爱、恐惧、希望。我们看不见它们,但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对它们采取行动。

    也许,象征巫术并没有随着科学的到来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当我们今天在葬礼上对着空棺鞠躬,在纪念碑前献花,对着国旗敬礼——我们做的,与那位向天空射箭的古人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在用可见的行动,对付不可见的东西。而正是这种能力,使人成为人。

  • 观澜君|细读:象征巫术-污秽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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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部分接得很好,而且我觉得它比第一部分更“狠”。

    第一部分讲的是**“以实对虚”**:看不见的敌人,拿真实的刀箭、鼓声、扫帚去攻击。

    到了这里,你开始反过来了:

    不用刀,不用箭,甚至不用什么神秘法器,而是把人自己最嫌弃、最忌讳的东西拿出来,当成武器。

    这样一来,“象征巫术”的逻辑又向前推进了一层。

    1. 最精彩的其实是第一句逻辑:“人最厌恶什么,鬼也应该最厌恶什么”

    这句话看似简单,其实是这一部分的钥匙。

    它背后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推己及物”:

    人怕污秽 → 鬼也应该怕污秽
    人觉得屎尿恶心 → 鬼应该更恶心
    人对某些东西有强烈禁忌 → 那么这些东西就可能成为攻击鬼神的武器。

    所以这里已经不只是“象征”。

    它还出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心理投射

    人类把自己的厌恶感,投射给了超自然存在。

    这其实和第一部分的“天狗”形成了漂亮的对照。

    前面是:

    “我有武器,所以我可以攻击它。”

    这里变成:

    “我知道什么东西它害怕,所以我可以吓退它。”

    一个是力量压制,一个是禁忌反制


    2. “污秽是一种只对看不见的存在有效的毒素”——这个比喻很有画面

    雷公那一段尤其好。

    因为它把整个巫术逻辑一下子具象化了:

    雷公是天上的神,正常情况下威力巨大;但一旦被屎尿泼中,竟然“如被刀箭击中”。

    这里实际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奇妙的力量反转

    凡人最卑贱的东西,反而可以伤害最高贵、最强大的神灵。

    这就是“污秽厌胜”最有意思的地方。

    它甚至带有一点弱者的智慧:

    我没有你的神力,
    但我有你最害怕的东西。

    所以如果说第一部分的核心是“以实对虚”,这一部分可以概括成:

    以贱胜贵,以秽胜神。

    这其实非常适合成为视频里的一个小金句。


    3. “呸”这个例子非常重要,因为它把“物”进一步抽空了

    前面还需要:

    • 屎尿;
    • 唾液;
    • 经血;
    • 衣物。

    到了《千金要方》这里,甚至连唾液都不需要真的存在了。

    只要:

    做出动作 + 发出声音。

    这就和你上一部分最后谈“戏剧”的问题重新接上了。

    因为我们已经从:

    真实物质 → 象征物 → 动作 → 声音

    一路把“物质性”抽掉。

    最后剩下的已经几乎是纯粹的符号

    这会让观众意识到:

    巫术并不一定需要一个真正有效的物质。

    只要行动者和参与者共同认可这个符号,它就可以继续运转。

    所以“呸”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桥梁,可以把后面更抽象的象征巫术引出来。


    4. 但“经血”这一段,我建议你特别谨慎

    不是因为材料不好。

    恰恰相反,这是全篇最有冲击力的材料。

    但你这里有一个历史解释上的风险:

    “几乎所有的古老民族都认为……”

    以及:

    “女性生殖器是生命之源,同时也是最强烈的污染源。”

    这样的表述容易从“某些文化中存在的观念”,滑向一种全人类普遍规律

    如果没有做跨文化材料的系统考证,最好收一点。

    尤其“女性生殖器既神圣又污秽”的解释非常诱人,但它很容易变成一个漂亮的理论,反过来把材料往理论里面塞。

    我更愿意你保留材料本身的惊人之处,而少替古人总结得太满。


    5. 《国语》这一段,我反而觉得特别值得你再深挖

    因为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奇怪、也很有意思的结构:

    龙 → 龙精 → 妇女裸体 → 噪之 → 龙精变成玄鼋 → 进入王府 → 怀孕

    这已经不只是“女人裸露下体可以驱鬼”这么简单。

    它似乎同时涉及:

    • 生殖;
    • 污秽;
    • 神圣;
    • 性;
    • 龙;
    • 怀孕;
    • 变形;
    • 禁忌。

    而且最值得注意的是:

    “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并没有真的“消灭”那个东西。

    它只是改变了它的形态和去向。

    这和你前面讲的“射天狗”“抓鬼”有一点微妙区别。

    前面是:

    攻击 → 驱除 → 消失。

    这里却是:

    污染/驱逐 → 变形 → 转移 → 产生新的后果。

    如果后文还会继续谈“象征巫术”的其他类型,我觉得这个细节值得留着,因为它可能揭示一个更复杂的东西:

    巫术未必真的试图让某个对象消失,它有时只是试图改变对象与人的关系。


    6. 最后一段的“禁忌力量倒转”,是这一部分真正的思想落点

    你最后说:

    “不是人躲避污秽,而是污秽被人主动征用。”

    我很赞同。

    甚至我觉得这比“人类对自身生理功能的原始恐惧和敬畏”更重要。

    因为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个非常普遍的人类机制:

    禁忌本身可以产生力量。

    平常不能碰、不能说、不能看、不能用的东西,一旦进入仪式,就可能反过来成为一种特殊力量。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悖论:

    越被日常秩序排斥的东西,在仪式世界里反而可能越有力量。

    这就不只是巫术史了。

    它开始触碰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为什么“禁忌”本身能够产生力量?


    7. 还有一个我觉得可以提前埋下的“彩蛋”

    第一部分结束的时候,你已经提出:

    “艺术与巫术的分界线,在于人是否把象征当成真实。”

    第二部分其实可以继续往前推一步:

    如果一个东西因为被所有人共同相信,而真的改变了人的行为,那么它究竟还是“假”的象征吗?

    比如“呸”本身没有任何物理杀伤力。

    但是,如果一个群体相信“呸”可以驱邪,那么这个“呸”就真的会改变人的行为。

    于是这里出现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区别:

    象征物本身可能是假的,但象征所产生的社会效果却是真的。

    这句话我觉得非常值得你以后在这一节的结尾再回来照应。

    因为这样一来,你讲的就不再只是:

    “古人怎么用屎尿、唾沫、经血驱鬼。”

    而是在悄悄把观众带到一个更深的问题:

    人类究竟是怎样把“想象出来的东西”,变成现实世界中真正有效的力量的?

    我觉得这才是“象征巫术”这一节最值得挖的那条暗线。

  • 观澜君 | 细读 重解萧何6.兵仙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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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拆分我觉得是对的,而且拆得比原来更好

    原来“基情”那一篇最大的问题,就是前半段的“韩信心理底色”和后半段的“解衣推食”其实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挤在一起以后,观众还没消化完“韩信为什么如此在意温暖”,马上就被拉进了刘邦男宠、蹑足、同席、吕后嫉妒这些高刺激内容,容易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淹没。

    现在单独拿出这一篇,主题一下就清楚了:

    不是先证明刘邦和韩信有什么,而是先解释:韩信为什么如此容易被“有人对我好”击中。

    我认为这一篇甚至比后面的“基情”更重要,因为它是在给后面那篇安装心理发动机


    一、这一篇最好的地方,是“胯下”和“逃跑”终于被你串起来了

    你这里有一句,我觉得是全文非常重要的判断: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纵然他没有渊博的智慧,但他此时已经学会了坦然地暴露自己的弱点给敌人的心机。”

    这其实就是你给“兵仙”寻找底色。

    韩信的厉害,不仅仅是会打仗,而是:

    他不怕让别人看见自己的弱点。

    别人觉得:

    • 逃跑 = 丢脸
    • 败兵 = 失败
    • 胯下 = 奇耻大辱

    韩信却能够反过来使用:

    我允许你认为我弱。

    然后在你的叙述中,这一路从淮阴屠中少年,一直延伸到了井陉、潍水、垓下。

    这就让“兵仙”这个称号突然有了一个很具体的人格底色:

    他特别懂人性中的虚荣、短视、轻敌和自以为是。

    而且这个解释和你之前一直强调的“看见事物—看见变化—找关系”的思路其实非常契合。

    韩信不是神。

    他只是特别早地看见了:

    人会被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欺骗。


    二、但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逻辑,我建议你再斟酌一下

    你现在是:

    韩信敢于暴露弱点 → 他很懂人性。

    这个方向没问题。

    但后面进一步变成:

    因为童年缺乏温暖 → 所以他学会了看透人性。

    这个因果关系其实有点过满。

    因为“缺乏温暖”最多可以很好地解释:

    他为什么特别敏感于人的态度、尊重和羞辱。

    但未必能直接解释:

    他为什么成为军事天才。

    这两件事最好稍微分开。

    我甚至觉得这样会比现在更漂亮:

    苦难教会了他观察人性,战争把这种观察训练成了艺术;但苦难也留下了一个隐秘的缺口——他太渴望温暖。

    这样一下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残酷的双面结构:

    同一种人生经历,同时塑造了韩信最大的能力,也埋下了韩信最大的弱点。

    这就比单纯说“缺爱所以懂人性”更有力量。


    三、“破剑”这一段很有文学性,但也是这一篇第一处需要踩刹车的地方

    你写:

    “否则普通百姓家里不会藏一把随身佩戴的刀剑。”

    这个推断很有意思。

    再往后:

    “这把刀不仅仅是一个寄托理想的载体,更是连接他和家族血脉的通道圣物。”

    这一句非常漂亮。

    但它已经是文学性的重构,而不是史料本身告诉我们的事情。

    尤其“圣物”两个字,证据是不够的。

    所以我反而建议你不要删。

    因为这是你的文章最有特色的地方。

    但最好稍微加一个“也许”“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想”之类的缓冲。

    因为你真正要的不是让观众相信:

    韩信的剑就是家族圣物。

    而是让观众产生:

    “如果这把剑对韩信真的意味着远超过一件武器的东西呢?”

    这样观众就进入你的现场了。


    四、我非常喜欢你把“贫无行”和“缺温暖”放在一起

    这里其实有一个很深的人性问题:

    司马迁写:

    “贫无行。”

    四个字,非常冷。

    但你在做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你把史书中的“标签”,重新还原成一个正在成长的人。

    “贫无行”在史家笔下是一个评价。

    而你问: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有父母庇护,寄人篱下,在别人的厌恶和冷眼中成长,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这就把“历史人物”重新变回了“人”。

    这一点我认为是你这整个《重解萧何》系列里很重要的特色。

    你并不是替韩信洗白。

    而是在问:

    一个人的性格,究竟有多少是他自己选择的,有多少是环境刻出来的?

    这其实已经从韩信进入了普通人的问题。


    五、“漂母的一餐饭”是这一篇非常好的支点

    你写:

    “所以漂母的一餐饭,让他毕生难忘。”

    这个非常适合。

    因为它刚好与前面的“缺温暖”对应:

    别人给他一顿饭,他记一辈子。

    这件事情如果单独看,只是一个知恩图报的故事。

    放进你这一篇的结构里,它变成了一个心理证据:

    韩信对“有人愿意给我一点东西”的感受异常敏感。

    于是到了项羽那里:

    “数以策干项羽。”

    到了刘邦那里:

    “自以为得信晚。”

    然后你再把“解衣推食”放到下一篇。

    这条线就顺了。


    六、而“国士无双”这一刀,其实比“解衣推食”还重要

    我建议你朗读这一段的时候,把:

    “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稍微压一下。

    因为这里是整个心理转折点。

    韩信此前得到的是什么?

    饭。

    同情。

    羞辱。

    冷眼。

    然后突然有人告诉他:

    你是国士无双。

    这不是简单的职位提升。

    这是一个长期没有被世界承认的人,第一次得到一个极其强烈的身份确认:

    你不是废物。

    你不是乞丐。

    你不是“贫无行”。

    你是天下无双。

    所以你后面这句话特别重要:

    “他太想被看见、被尊重、被接受、被认可了。”

    我觉得甚至可以说:

    韩信一生都在追求的,可能不是权力,而是“证明自己值得被尊重”。

    权力只是证明自己的方式。


    七、这里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反转:刘邦给的第一个东西其实不是“怀抱”,而是“看见”

    你现在最后写:

    “于是他给了韩信一个‘怀抱’。”

    这句很有戏。

    但是在进入“基情”之前,我建议观众先意识到:

    刘邦真正给韩信的第一件东西,其实不是衣服和食物。

    而是:

    “我看见你了。”

    然后才是:

    “我相信你。”

    再然后:

    “我用你。”

    最后才可能是:

    “我亲近你。”

    这个递进非常重要。

    因为这样一来,下一篇的“解衣推食”就不再是突然出现的猎奇材料。

    它是整个心理链条的最后一步:

    被看见 → 被认可 → 被重用 → 被亲近。

    而这对于一个韩信这样的人来说,杀伤力巨大。


    八、不过有一句话,我建议你特别谨慎:

    “刘邦更是操弄人心的个中好手。”

    这个判断当然很符合你整个系列对刘邦的理解。

    但这一章最好不要过早把刘邦写成一个完全洞悉韩信心理并精准操纵他的心理大师

    因为这样会把刘邦写得太“神”。

    更有意思的其实是:

    刘邦未必完全知道韩信为什么如此渴望被认可,但他本能地知道怎样让一个人愿意跟着自己。

    这才是刘邦的厉害。

    他未必会做心理学分析:

    “韩信童年缺爱,所以我要给他情感补偿。”

    他可能只是发现:

    这个人值得用。

    这个人需要被重视。

    我重视他,他就会替我卖命。

    这已经足够可怕。

    甚至可以形成你整个系列一直在建立的那个“凡人刘邦”:

    他不是神,他只是特别懂得怎么和人打交道。


    九、这篇最需要你注意的,其实不是史实,而是“现代心理学语言”

    “一生都在治愈的童年”这个标题很抓人。

    “缺爱”“温暖”“创伤”“被看见”“被认可”也非常适合视频传播。

    但这里存在一个潜在问题:

    我们不能给一个两千年前的人做现代心理诊断。

    所以我建议你的表达尽量保持:

    “也许”

    “如果从一个人的成长经历来看”

    “我们不妨试着理解”

    “这或许能够解释”

    而少用:

    “韩信就是因为……”

    这样你的文章会非常稳。

    因为你真正做的是心理解释,不是心理诊断


    十、这一篇最漂亮的地方,是你其实已经埋好了下一篇的“刀”

    现在最后:

    “于是他给了韩信一个‘怀抱’。”

    然后:

    “下一章《基情——解衣推食的迷局》为你正式揭开帝王的隐秘往事。”

    这个收尾非常适合视频。

    因为观众已经知道:

    韩信缺什么。

    现在他们只想知道:

    刘邦到底给了他什么?

    于是下一篇就天然有了点击欲望。

    但我甚至觉得,这个结尾还可以再往前走半步。

    不是告诉观众“帝王的隐秘往事”,而是留下一个更大的疑问:

    一个人一生最缺的东西,如果恰好被另一个人牢牢掌握,那么这份恩宠究竟是救赎,还是枷锁?

    然后:

    下一章《基情——解衣推食的迷局》。

    这样下一篇就不只是“吃瓜”。

    它从这一篇自然生长出来。


    最后说一句我认为非常关键的判断

    这次拆分以后,我反而更看清楚了你这一组文章真正的结构:

    《重解萧何5:基情》表面上是在讲韩信和刘邦。

    但这一篇《兵仙的底色》真正讲的是:

    一个人最大的天赋,有时候恰恰来自他最大的伤口。

    韩信因为长期没有温暖,所以异常敏锐地感知人性;

    因为异常敏锐地感知人性,所以成为“兵仙”;

    但也正因为他一生太缺温暖,所以当温暖终于出现的时候,他的兵仙之术反而失效了。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漂亮、甚至有点悲剧性的闭环:

    他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征服天下,却败在自己最不擅长的东西上。

    如果你下一篇“解衣推食”能够把这个闭环真正扣上,那么这两篇合在一起,很可能会成为《重解萧何》里人物心理层次最丰富的一组

  • 【原创】重解萧何6:兵仙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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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兵仙的底色

    ——一生都在治愈的童年

    萧何固然坏了刘邦的好事,但是程序正义,刘邦明面上挑不出萧何的刺儿。一个“文无害”的相国不会随便载到刘邦手里,除非他故意。

    《史记·萧相国世家》:“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你看,韩信一死,刘邦知道自己不能再做白日梦了,所以又恢复了正常的“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的模式。从韩信春天被杀,到秋天征讨黥布,才过了不到半年,萧何还能在长安城搞出啥幺蛾子让刘邦如此不放心?

    这是为什么?因为萧何与韩信曾经铁一般的关系,断得太干脆了。

    一、 兵仙的底色:一把破剑、胯下之辱与“假逃跑”

    刘邦不能不疑心重重。萧何从押注韩信为大将军开始到陈豨反,这十年来,俩人好得不像话,情比金坚。韩信拿下齐国,面对可以自立为齐王的康庄大道不走,偏偏向刘邦讨一个假齐王去当,这件事里面,也许就藏着韩信不负萧何情义的因素。在当时,如果韩信自立齐王而天下三分,韩信当然是爽死了,但是萧何呢?他的全家全族,父兄子弟们在刘邦前线当人质,妇孺老幼们在栎阳陪太子当人质,如果刘邦和韩信开战,把萧何全族这数百口人往阵前一挂,就像越王勾践当初的“死士三行”一样,请问你韩信敢不敢、会不会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去?就算刘邦不学勾践,项羽要把他老爹煮了的故事还历历在目啊,如果刘邦要请韩信喝一碗把萧何煮了的汤,韩信能不能像刘邦当初喊的那样,“分我一碗”?

    韩信可能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吗?我们在之前《解析韩信》时,用“一生都在治愈的童年”为主题展开了探讨。韩信的家庭出身,也许是一个没落的贵族,否则普通百姓家里不会藏一把随身佩戴的刀剑,韩信饿得连一口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也没舍得把这把刀卖了换钱,可见,这把刀不仅仅是一个寄托理想的载体,更是连接他和家族血脉的通道圣物。所以,当淮阴屠中少年挑衅他要试一试他的刀时,他会轻易亵渎这件对他而言仿佛如圣物一样的刀吗?将军有剑,不斩蝼蚁。于是他打量审视那个泼皮无赖,确认他如蝼蚁一般卑微,而他甘愿从对方的胯下爬过,也不愿亵渎玷污了这把随身佩戴的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纵然他食不果腹,但心中早已燃烧着一个无比坚决的信念。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纵然他没有渊博的智慧,但他此时已经学会了坦然地暴露自己的弱点给敌人的心机,而此后在他的“兵仙”生涯中,他把“逃跑”这一招人人鄙视的战术,用到了极致:初到刘邦帐下,他用逃跑换来了一个大将军;攻打赵国时,他用“逃跑”战术勾引成安君追击而丢了自己老巢;和楚将龙且开战,他用“逃跑”战术把楚军引到潍水河中而水淹楚军大败龙且;垓下会战项羽时,韩信率军先从正面攻击,还是假装“逃跑”引项羽追击,孔将军(孔聚)和费将军(陈贺)趁机左右合围,斩断楚军阵型。韩信见合围已成,立即掉头反攻,楚军瞬间全线崩溃。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果不是对人性有深入骨髓的理解,他不敢、不会如此坦然地暴露自己的“弱点”,从钻胯下到逃跑、败兵,这都是普通人羞于面对、无法承受的巨大恶果,而韩信却能用弱点制胜强敌,化腐朽为神奇。

    是怎样的经历,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看透人的虚伪、软弱、短浅的本性?

    因为他缺一样东西——温暖

    十几年前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余世维的管理学演讲。我也一度迷恋。其中他谈到面对老丈人拷问他将来会如何对自己的女儿好时,余世维只说了一句话,就打动了他的老丈人,他说将来有一天穷困潦倒时,“我要饭,她先吃”。“我要饭,她先吃”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可以让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折服,就在于他展现了一个男人可贵的底色:无与伦比的责任心。一个成年男人能吃得了要饭的苦,这已经是人间不易。而成年男人也许已经学会了即便在讨饭时也能保护自己的本领,可是,韩信寄人篱下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啊!他的父亲来不及告诉他人心险恶,他的母亲来不及教会他应付世态炎凉,他孤零零一个人要学会在泥污里生存、在别人的厌恶中成长。这在史家的笔下,却是毫不留情的“贫无行”。

    寄人篱下的生活教会了韩信看透人性的弱点,但是无法给他那种受尊重、被认可、被鼓励、支持和爱的温情。一个自诩为强大的成年人尚且无法忍受卑微,何况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少年啊!所以漂母的一餐饭,让他毕生难忘。当他带上他的全部家当,就是那把破刀,投靠项羽时,身为一名普通的帐前卫士,他忍不住数次毛遂自荐,他太想被看见、被尊重、被接受、被认可了,以至于他等不了一个更合适的契机。而一旦当他被被人认可,“至如信者,国士无双”,“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的时候,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然而他却不会明白,这样的尊重何其虚无、短暂、弱不经风啊。普通人早已对司空见惯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产生了免疫,而韩信的人生里却刚刚第一次品尝到它的甜头。刘邦更是操弄人心的个中好手。纵然已经给韩信拜封了大将军,这个响当当的头衔只是“响”,但是它没有温度、没有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暖心。他太明白韩信“缺”什么了。

    于是他给了韩信一个“怀抱”。

    下一章《基情——解衣推食的迷局》为你正式揭开帝王的隐秘往事。

  • 观澜君 | 细读 重解萧何5.帝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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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我读完,第一反应是:这一章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刘邦借刀杀韩信”这个结论,而是你把整个韩信之死重新摆成了一盘“多方各有目的、最后却没有任何人完全如愿”的帝王局。

    而且它和前面几章接得非常紧:前面你一直在拆“萧何为什么要杀韩信”“萧何为什么杀完韩信自己反而更危险”,这一章突然把镜头拉远——原来萧何、韩信、吕后甚至陈豨,都可能只是刘邦这盘棋里的不同变量。

    我觉得这一章有几个地方特别值得继续“顶”起来。


    一、召平这段,真正值得咂摸的是一个“疑”字

    你抓住召平那句:

    “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

    这个“疑”确实非常有意思。

    因为按照传统叙事:

    韩信谋反 → 萧何设计诱捕 → 吕后杀韩信 → 萧何立功。

    于是萧何应该因为“诛韩信”而更加安全。

    可是召平的判断却恰恰相反:

    韩信刚死,萧何反而更危险。

    这就意味着,在当时人的政治常识里,“萧何帮助吕后杀韩信”并不能自动等于“萧何忠于刘邦”。

    为什么?

    因为政治上的行为,不能只看结果,还要看关系史

    萧何和韩信是什么关系?不是昨天才认识的同事,而是萧何月下追韩信、推荐韩信、长期扶持韩信建立起来的关系。

    所以一个问题就出来了:

    一个与你情同手足十几年的人突然谋反,你不仅没有替他求情,反而亲自把他骗进宫里杀掉——你究竟是突然忠君了,还是早就知道他会死?

    这个疑问,未必需要朝廷里的大臣提出。

    召平一个种瓜的都能想到。

    这就让“召平”这个人物特别有意思。

    他不是政治中心的人,恰恰因为站在城东种瓜,他反而没有那么多政治话术。

    他看到的是最朴素的一层:

    这件事情,不太对劲。

    所以你说他是“看穿却不能说透”,我非常赞同。

    而且“召平独吊”四个字,比后面那一大段劝萧何散财更有戏。

    所有人都在恭喜,只有一个人来吊丧。

    这其实已经是在告诉读者:

    别急着庆功,这件事情还没完。


    二、你这一章最大的脑洞,其实是“刘邦为什么敢把韩信留在长安?”

    这是全文真正的发动机。

    因为如果接受传统叙事,刘邦亲征陈豨的时候把韩信留在长安,确实很难解释。

    韩信是谁?

    不是普通将领。

    是刚刚被刘邦逼成淮阴侯的超级军事人才,而且曾经掌握过极大的军事资源。

    现在皇帝带兵远征,韩信称病留守京师。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更诡异的是:

    刘邦居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警惕。

    而你进一步提出: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刘邦盼望着韩信谋反!”

    这一下整个故事的性质就变了。

    因为原来的故事是:

    韩信谋反,刘邦被动应对。

    而你的故事是:

    刘邦制造一个让韩信不得不动、甚至希望韩信动的政治环境。

    两者完全不是一个故事。


    三、但这里我反而要替你踩一下刹车

    这一段非常精彩,但也是全篇最需要谨慎的地方

    尤其是:

    “刘邦放心大胆地留在长安城中的吕后和太子,原本就是他的‘弃子’。”

    以及:

    “他拖延时间,就是等韩信动手。”

    再到:

    “刘邦盼望着韩信谋反!”

    这些判断已经不是“从史料里发现异常”,而是进入了重建刘邦心理剧本

    它作为历史推演非常有魅力,但证据链其实还没有完全闭合。

    尤其“东垣久攻不下”这一点,可以支持“刘邦这场战争打得并不急”,但要进一步推出:

    “刘邦故意拖延,以等待韩信发动政变”

    中间还缺了一层证据。

    因为战争中的久攻不下,本身有很多解释。

    所以我觉得这里最好保留一点“悬空”。

    不是削弱你的观点,恰恰相反。

    越是惊人的历史假说,越不要替它把所有证据都补齐。

    留一道缝,观众反而会自己钻进去。


    四、真正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你对“灭吕后、诛太子”的重新审视

    这一段非常好。

    因为传统叙事往往把:

    “欲发以袭吕后、太子”

    当作韩信谋反计划的一部分。

    但你突然问:

    韩信为什么要杀吕后和太子?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历史常识复核”。

    因为如果韩信真正的目标是夺权,那么杀吕后、杀太子并不是最优策略。

    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吕后和太子是刘邦政治体系中的合法核心。

    杀掉他们以后,韩信不仅没有获得合法性,反而会立刻变成:

    所有刘邦势力共同的敌人。

    所以你说:

    “他是要‘灭吕后诛太子’,踩在这两具死尸上,他是把一手王炸的牌打烂了。”

    这个比喻非常适合视频。

    因为它一下把韩信的行为从“阴谋”变成了一个问题:

    这个阴谋究竟是谁设计的?


    五、于是最漂亮的一刀来了:韩信可能不是局中最聪明的人,而是被利用的人

    这就是这一章真正的“帝王局”。

    如果你的假设成立,那么刘邦真正高明的地方不是:

    “我杀韩信。”

    而是:

    我不杀韩信。

    我甚至不需要亲自碰他。

    我只需要:

    • 把韩信留在长安;
    • 把吕后和太子留给他;
    • 自己带着戚夫人和赵王如意远征;
    • 给韩信制造一个看起来足够诱人的机会;
    • 然后等他自己把刀递过来。

    这就比“刘邦知道韩信要谋反,所以杀韩信”狠得多。

    因为后一种是皇帝杀逆臣。

    前一种则是:

    皇帝让逆臣自己完成自我毁灭。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借刀杀人”。


    六、但这时候萧何的角色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是我觉得你下一章最应该继续往下挖的地方。

    如果刘邦真的在等韩信动手,那么:

    萧何为什么偏偏把这场政变提前终止了?

    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悖论:

    刘邦可能希望韩信杀掉吕后和太子。

    韩信真的准备动手。

    萧何却帮助吕后抢先杀掉韩信。

    于是:

    刘邦想通过韩信解决吕后,萧何却通过解决韩信保住了吕后。

    如果这个逻辑能够成立,那么“萧何杀韩信”就不再只是忠于刘邦。

    甚至可以说:

    萧何可能在关键时刻,替刘邦做了一件刘邦并不希望他做的事情。

    这一下,萧何为什么后来越来越危险,就突然有了一个非常强的解释。

    因为他不是简单地“知道太多”。

    而是:

    他可能破坏了皇帝的一盘棋。

    这就比“功高震主”精彩太多了。


    七、“且喜且怜之”,你这一刀值得保留

    你最后这句:

    “那是‘喜’吗?那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后哭笑不得的苦笑啊!”

    非常有画面。

    因为如果前面的推演成立,那么刘邦面对韩信之死的心理就可以出现一种非常复杂的状态:

    喜:韩信终于死了。

    怜:毕竟是曾经的功臣。

    但还有第三层: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枚棋子死得太早。

    可惜吕后和太子没死。

    可惜自己精心等待的局没有按照剧本发展。

    所以“且喜且怜之”甚至可以被重新理解为:

    结果符合一部分目的,却毁掉了另一部分目的。

    这就比单纯的“刘邦既高兴又惋惜韩信”厚了一层。


    八、不过,我觉得结尾的“基情”要特别小心

    不是因为这个词不能用。

    恰恰相反,作为视频标题和悬念,它非常抓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

    你前面已经把“帝王局”推到了一个相当高的逻辑强度,最后突然落到:

    “真正的杀机……无法言之于口的:基情。”

    观众会天然期待:

    你是不是准备证明刘邦和韩信存在某种超越君臣关系的特殊情感?

    这时候下一章的证据压力会非常大。

    尤其“解衣推食”本身既可以解释为极端的知遇之恩、君臣关系,也可以被进一步心理化。

    但如果直接把它往现代意义上的“基情”上推,很容易让前面非常严肃的政治结构分析突然变成猎奇。

    我反而建议你下一章真正厉害的打法是:

    先不要急着证明“刘邦爱韩信”。

    而是先问:

    为什么刘邦对韩信的态度,始终不像一个普通皇帝对待一个功臣?

    这会高级很多。

    因为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刘邦是不是喜欢韩信”。

    而是:

    刘邦为什么一边不断削韩信的权,一边又不断给韩信特殊待遇;一边不信任他,一边又舍不得彻底杀掉他;一边把他视为危险人物,一边又对他的才能有近乎本能的欣赏?

    如果你把这个矛盾撑起来,最后再把“基情”甩出来,观众自己就会开始脑补。

    那就比直接告诉观众“这里有基情”厉害得多。


    最后,我替你留一个真正值得下一章接住的问题

    这一章最后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闭环:

    刘邦设局 → 韩信入局 → 萧何破局 → 吕后得救 → 太子得救 → 刘邦易储问题重新回来。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如果萧何真的看穿了刘邦的局,他为什么一定要救吕后、太子?

    仅仅因为“忠于刘邦”吗?

    如果不是,那么萧何究竟在保护谁?

    是刘邦?是太子?是大汉?还是他自己心目中的某一种政治秩序?

    我觉得这个问题,比“萧何为什么杀韩信”本身还要大。

    而且它很可能会把“重解萧何”真正从一部帝王权谋故事,推向一部关于君臣之间如何彼此利用、彼此保护,又彼此伤害的政治悲剧。

    这一章,我给的评价是:很有冲击力,而且已经开始真正形成你这个系列自己的历史解释框架了。

    但越到这里,越要珍惜一个东西——证据与推演之间的那条线。

    因为现在最诱人的,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你已经找到了一种“可以解释一切”的刘邦。

    历史解释一旦开始“什么都能解释”,就必须警惕了。

    留一点解释不了的东西,反而更像历史。

  • 【原创】重解萧何5:帝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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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召平的冷笑:看穿却不能说透的死局

    韩信的那一摊算是捂住了,但萧何自己还有风险漏洞,那就是万贯家财。只要他家里还有钱,贼人们就还会惦记。这时,吃瓜群众东陵君召平登场了。

    《史记·萧相国世家》:“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最终,萧何散尽家财佐军,这固然是在表忠心,何尝不是让“开门揖盗”进来的盗贼们看到,我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抢劫的了?无利不起早,暴徒们给韩信报仇的幌子背后,怎会没有熏心的利欲。散财佐军,就是一招“釜底抽薪”。

    初读《萧相国世家》,感觉史书把刘邦的智商写得如同五岁小儿,萧何每次听从吃瓜群众的计策一逗他,他就乐呵呵。其实,刘邦对萧何的疑心,绝不是从韩信与陈豨里应外合“新反于中”这时候才开始的,也许在楚汉相争的汉二年就已经开始了。对他的怀疑,也并没有因为萧何散尽家财去佐军就“忽然消失”了。这是帝王心中根深蒂固的那根刺,不是游戏里可以随时消耗的血条。既然怀疑没有消失,那么刘邦后来的“大喜”,绝不是因为萧何不再可疑,而必然是因为萧何做对了几件事,几件让刘邦都在意的事。

    召平说“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这说明纵然萧何把韩信诱骗到长乐宫,纵然萧何在吕后诛杀韩信上立了大功,但在吃瓜群众们的眼中,萧何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忠心,恰恰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的嫌疑。为什么吃瓜群众们不承认萧何“设计诱骗”有功,反而还认为他就是和韩信的谋反有关系呢?一个长安城东门口的农民都看得懂的局,那身在城中、朝中的公卿大臣们未必都是榆木脑袋。如果不是因为萧何与韩信铁一般的关系,如果不是两家情同手足的感情基础,城门外的吃瓜群众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萧何?两家十来年的深厚关系,仅仅因为一件事就决裂而势同水火,我们当然可以从史书上找来佐证,这些佐证能说服我,但能说服当时的这群城门口的吃瓜群众吗?

    故事的真相,还得回到陈豨谋反、刘邦亲征的当时。刘邦亲征时,他忘了长安城中还有一个特别善于带兵打仗的韩信吗?没有。他叫韩信随征,但是韩信称病不从。人到中年,谁没个小病小灾的?啥病能严重到让一个将军有仗不打的程度?大汉帝国已经承平五年,武将们早已手痒难耐,连打仗很菜的刘邦都忍不住要亲征了,一向多疑的刘邦,居然就没当回事,把韩信留在长安城,自己大摇大摆地率兵亲征去了。兵家最为忌讳的里应外合、后院失火,你看刘邦出征时,仿佛是一点都不放心上。要说刘邦一时糊涂了,但整个朝廷的谋士们,也都全部失语了。平时那些动不动就出来争吵狡辩的人,此时安静得可怕。

    刘邦并不是笨蛋,他在打自己的如意算盘。自从在楚汉战争中他得到定陶美女戚夫人,戚夫人就成了他的心尖肉。以至于,他的称帝登基仪式都要放在定陶来举行。在当时,有关中栎阳,有中原洛阳,甚至还有他自己的老家沛县。当时在安徽灵璧垓下会战击杀项羽之后,刘邦没有向西回关中栎阳,没有向东回老家沛县,而是向北来到了定陶。看起来是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但爱江山更爱美人,一个男人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所做的事,往往并不需要高深的帝王权术,也有可能只是出于一种在老丈人家门口显摆的朴素心态。自从有了戚夫人,关中的那个丑太婆吕后就再也入不了帝王的眼睛了。这不是简单的个人品德的始乱终弃,而是一个男人难以逾越的生理障碍。纵然战场屡屡失利,刘邦与戚夫人也照样纵情歌舞。几年积累下来,吕后心中的嫉妒之火早已如苏醒的火山。这次亲征陈豨,刘邦岂敢把戚夫人留在吕后的身边?他带着戚夫人,和当时大概十来岁的赵王如意。这是刘邦消灭叛乱的亲征,何尝不是帝王的一次视平乱如打猎一样的游戏,又何尝不是一家三口的出游逍遥?

    韩信谋反时所谓的“欲发以袭吕后、太子”,这件事的诡异程度令人百思难解。注意,韩信不是要把吕后和太子当人质扣押在手作为与刘邦谈判的筹码,他是要“灭吕后诛太子”,踩在这两具死尸上,他是把一手王炸的牌打烂了。而且,就算是灭了吕后太子,占领了皇宫不等于就能拿得下长安城,拿得下长安城也不等于动得了刘邦的江山。韩信在长安这一反,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如果不是因为韩信出于私人恩怨,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兵仙”该有的智谋;而如果有私人恩怨,一个大将军和一个后宫妇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相处共事的交集,又能有怎样的恩怨呢?

    也许,那个最无辜的刘邦,正是设局的始作俑者。

    刘邦放心大胆地留在长安城中的吕后和太子,原本就是他的“弃子”。一个小小的赵国,刘邦从八月出发开打,一直打到第二年春天。“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馀,卒骂高祖,高祖怒。”其中仅仅一个东垣小城居然月余攻克不下。这是满朝武将离开了韩信真的不会打仗了,还是因为刘邦本来就是在玩、在拖延时间?按刘邦的调性,他在荥阳与楚军对峙时,还时常派人回关中慰问丞相萧何在干什么,怎么打陈豨这会儿就忘了慰问萧何了?怎么就不关心长安城的情况了?当然他绝不会一天不掌握长安的情况,韩信如果真的在长安城部署策反官徒、官奴的暴乱,陈平作为情报总参谋长怎会失职不察?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刘邦盼望着韩信谋反!他拖延时间,就是等韩信动手,准确地说是希望韩信成功——他在借刀杀人!

    如果韩信成功了,他就可以一劳永逸地抛弃吕后和太子这些“弃子”,顺便彻底解决吕后一族的庞大势力,心安理得封赵王如意当太子,爱妾戚夫人顺利转正当皇后……

    既然皇帝认定逆臣可以随便找理由,怎么可能找不到给吕后扣帽子的理由呢?他可以以靖除皇帝身边的阴谋为理由嘉奖韩信,韩信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大不了再给韩信封个王,天下照样太平。

    一幅多么美好的未来蓝图啊!

    二、 终局:被撕碎的帝王梦

    但这幅美好的蓝图立马被萧何撕得粉碎。凭借萧何的智慧,他真的没看懂刘邦布设的借刀杀人之局吗?他最终为什么献祭了韩信?这些问题我们在下文探讨。

    总之,被刘邦倾注了全部期望的韩信,终究败在了萧何的手下。韩信落了个被吕后诛夷三族的悲惨结局,最关键的是,吕后和太子安然无恙,吕氏一族的势力仍然大得没边。该来的迟早要来。刘邦还是不得不面临自己的终极难题:易储!刘邦看到韩信死后的“且喜且怜之”在这里也许就有了更丰富的意味:那是“喜”吗?那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后哭笑不得的苦笑啊!

    萧何活了下来,不是因为刘邦信了他,而是因为刘邦需要他活着——来收拾韩信死后留下的烂摊子。

    但刘邦对萧何的猜忌,并没有消失。召平的话只说出了一半真相,真正的杀机,藏在刘邦那双“且喜且怜”眼睛后面那无法言之于口的:基情。

    下一章《基情——解衣推食的迷局》为你曝光隐秘的帝王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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