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思路可以成为你以后读历史时一个很重要的“第二观察法”。 第一层: 看一个历史主体内部发生了什么。 例如唐朝内部: 财政 → 军事 → 节度使 → 中央控制 → 安禄山。 第二层: 把观察单位翻转。…
如何评价知乎上唐朝的风评逐渐变差?
航海家 绫小路義行 等 4.8 万人赞同
这个事情的主要原因有三个
第一,大多数人不知道安史之乱爆发的真实原因
第二,大多数人不知道唐朝安史之乱后唐朝君臣的一系列救亡图存的改革
第三,很多撰写历史类资讯的人沉浸在低级趣味中难以自拔
先说第一个原因,大多数人不知道安史之乱爆发的真实原因
大多数人系统的了解唐朝历史,甚至是中国古代历史的唯一途径是高中历史教育
在高中课本中,关于安史之乱的前因后果,是这么说的
在最权威的人教版历史课本中,关于安史之乱的介绍,是这样的
“唐玄宗统治后期,沉于享乐,怠于政事。”
“755年,身兼三个节度使的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发动叛乱。”
作为一个正常的青年,肯定会认为,安史之乱是因为唐玄宗怠政和任用奸邪安禄山导致的
再联想到,唐玄宗把自己的儿媳妇杨贵妃收入宫中这个不道德的行为
自然会觉得唐朝这个国家,简直就是完蛋了。
但是实际情况是什么呢?
实际情况是,唐玄宗,已经知道了安禄山要造反,但是他没有办法
委任安禄山当三镇节度使,也是不得已
玄宗皇帝,本来就是宫廷政变起家,这种人,怎么可能无条件的信任什么安禄山?
他连自己的叔辈兄弟甚至儿子们都信不过,竟然能够发明十王宅这种皇家监狱,事实上软禁所有可能对他的皇位产生威胁的李唐宗室——逼的自己的太子认高力士当大哥
他这种人会信任安禄山么?不会的
他早就知道安禄山这个人不可靠了
《资治通鉴》记载
上尝谓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得谓无忧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暮年的唐玄宗,早就知道自己的统治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
但是为什么他不有所行动呢?
原因很简单,他离不开安禄山,如果没有安禄山,无人能够防守契丹人和奚人的军事进攻
先天元年十一月,“奚、契丹二万骑寇渔阳,幽州都督宋璟闭城不出,虏大掠而去。”
开元二年,“薛讷与左临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将兵六万出檀州击契丹。……行至滦水山峡中,契丹伏兵遮其前后,从山上击之。唐兵大败,死者什八九。讷与数十骑突围得免,虏中嗤之,谓之 “薛婆。”崔宣道将后军,闻讷败,亦走。
从他登基的那一刻开始,唐帝国对于幽州就是一个完全失控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什么唐朝和吐蕃相爱相杀了整整二百年,但是有谁知道,在唐玄宗登基的时候,幽州就已经失控了呢?
大家都知道唐朝为了怀柔吐蕃人,一天到晚的和亲
但是有谁知道,唐朝为了怀柔契丹人和奚人,嫁出去的公主也不少?
大家根据课本,只知道唐玄宗登基的时候,还是初唐
只知道唐玄宗的奶奶武后,如何则天大圣
但是有谁知道,这个被课本夸上天的女皇帝,其实给自己的儿孙留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烂摊子???
是的,幽州的失控,就是武后造成的
就是这个被课本夸上天的女皇帝造成的
甚至,李氏皇朝的复辟,也是因为幽州的完全失控
“她当权期间,虽然政局纷纭,但是唐朝社会经济持续发展”
不不不,完全不是这样的,她是把天下坐塌了,才退位的
在这位女皇帝执政的后期,契丹人造反,把唐朝积攒近百年,才锻造的常胜的野战军团,全歼
在营州之战中,三万契丹人在前任唐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和大将孙万荣(这个人其实是李尽忠的大舅子哥)的带领下,先败营州大都督赵文翙,之后全歼武后派出去的曹仁师、张玄遇、李多祚等二十八将率领的大军。
而我们的女皇帝,只能发挥阿Q精神胜利法,把李尽忠改名改成了李尽灭,把孙万荣那改名成了孙万斩
这种精神胜利法,当然是毫无用处的,
造反者李尽忠干脆自称无上可汗(武上可汗),摆明了是彻彻底底的看不起武后,消遣这个杀了儿子的女皇帝
于是武后勃然大怒,兴兵十七万,由王孝杰、苏宏晖统帅,讨伐李尽忠
然后呢?则天大圣皇帝的金口玉言果真发挥了作用,李尽忠和他的大舅哥孙万荣还真就是尽灭、万斩了,不过尽灭、万斩的是周军罢了
这十七万精锐野战军,再一次全军覆灭
中了人家契丹人的伏击,一个都没逃出来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武周政权的所有野战军,基本上全都被那三万契丹人歼灭了
再这么打下去,契丹人就要去洛阳或者长安,活捉则天大圣皇帝去了
于是则天大圣皇帝想到了历朝历代亡国之君的囚犯征兵法
预备把各地监狱的在押犯和各大家族的奴婢们编练成军去打仗
九月,制:“天下系囚及庶士家奴骁勇者,官偿其直,发以击契丹。”初令山东近边诸州置武骑团兵,以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清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契丹。
这样的军队,不倒戈一击就很不错了
是完全没法打仗的,所以则天大圣皇帝,没了法子
只好割地赔款,请后突厥可汗默啜来打契丹人
至于价码么?
归还河曲六州数千帐降户,并给谷种四万斛、杂彩五万段,农器三千具,铁四万斤。
仗倒是打赢了,但是武周的威信那也算是彻底报销了
他派人去和后突厥的可汗和亲,可汗是这么糟蹋这位则天大圣皇帝的
“我欲以女嫁李氏,安用武氏儿邪!此岂天子之子乎!我突厥世受李氏恩,闻李氏尽灭,唯两儿在,我今将兵辅立之。
默啜还漠北,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西北诸夷皆附之,有轻中国之心。
哦,对了,则天大圣皇帝后来也给这位忤逆她的突厥可汗改了名字,叫人家斩啜
则天大圣皇帝深谙精神胜利法
当然最震撼则天大圣皇帝的是民间对李唐宗室的拥戴
“初募兵,无有应者,闻太子行,北郊山头皆兵满,无容人处。”
虽然则天大圣皇帝的军队在契丹人那里是不堪一击的
统帅武懿宗先生,号称骑猪上将
《嘲武懿宗》
长弓短度箭,蜀马临阶骗。去贼七百里,隈墙独自战。忽然逢著贼,骑猪向南趣。
但是就这号人渣,残害起老百姓来,那可真就是天才了
懿宗所至残酷,民有为契丹所胁从复来归者,懿宗皆以为反,生刳取其胆。先是,何阿小嗜杀人,河北人为之语曰:“唯此两何,杀人最多。”
这些被他生挖心肝吃的幽燕百姓,可全都是太宗皇帝的百姓啊,兴许还是勋官,在长安被太宗皇帝接见过。
幽燕之地,民心丧尽
当然了,何以当年驰骋天下的唐军,现在如此的不堪一击呢?
这就得讲讲则天大圣皇帝的政治改革了
太宗皇帝,在全国建设的制度是均田制
只要是男丁,都有田种
孙中山曾经有一个民生主义的理论,叫作平均地权
这个梦想,唐太宗其实早就已经实现过了
《通典•田制》规定,十八岁以上的中男和丁男,每人受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老男、残疾受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受口分田三十亩;杂户受田如百姓。工商业者、官户受田减百姓之半。
口分田是唐帝国的国有土地,农夫到了六十岁就要交回去,但是永业田就是农夫的私产
这个制度,实现了贫穷者有一定的生活基础,而富裕者不至于过分的富裕
属于一种德政
充分体现了唐太宗是一个民本主义的皇帝
当然了,也是要交税的
农夫们既然耕种国家的田地,那么就要承担税负
首先是每人每年两石的税粮,这个叫租,很正常啊,种皇上的地,你得交税啊!
然后就是每人每年二十天的劳役,这个也很正常,国家总是要有一些工程项目得干,这个叫庸
当然,在没什么活可以干的时候,这个庸可以折算成布匹、丝麻,这个就叫调
至于调有多少呢?交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一个正常的唐朝家庭,男的种地应付租,女的纺织应付调
这就叫男耕女织,当时的人家能够娶到一个巧手媳妇,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七仙女
有人说,唐朝是一个女权盛行的国家,其实这是有一定的经济学上的依据的
太太这么厉害能够完成调的任务,地位高一点也是应该的
当然了,均田制下的一般人,还有一个军事义务,那就是府兵
农民们在农闲的时候,还要参加军事训练,必要的时候,要随着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远征各种敌人
打仗是要死人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太宗皇帝,当然知道这个事情
所以给大家的待遇特别优厚,这个待遇叫作勋
勋就是勋官的意思,这就是官,只不过不发工资罢了
不发工资,也算官么?当然算
因为你可以通过勋官入仕
彼时,唐朝的勋贵阶层的子弟(有的就是上面的农民),通过担任唐朝皇帝的亲卫来获得入仕资格,这个出身路径是三卫(给有官勋农民子弟的)和千牛备身(关陇军事集团的子弟)。
凡左、右卫亲卫·勋卫·翊卫,及左、右率府亲勋翊卫,及诸卫之翊卫,通谓之三卫。择其资荫高者为亲卫,( 取三品以上子,二品已上孙为之。) 其次者为勋卫及率府之亲卫,( 四品子、三品孙、二品已上之曾孙为之。) 又次者为翊卫及率府之勋卫,( 四品孙、职事五品子孙,三品曾孙,若勋官三品有封者及国公之子为之。) 又次者为诸卫及率府之翊卫,( 五品已上,并柱国若有封爵兼带职事官为之。)又次者为亲王府执仗、执乘。( 散官五品已上子孙为之。) 凡三卫皆限年二十一已上,每岁十一月已后,本州申兵部团甲、进甲,尽正月毕,量远迩以定其番第
你别看,这个站大门的农民勋官子弟,粗鲁异常,但是经过教养,累计够了时长
就可以进入升官的快车道
老子争气的是五考,老子比较争气的是八考,考满就由吏部挑选
成器(认字且情商智商正常)的直接任官当文官,不成器的也没事,加其年劳及品阶,然后可出任中央十六卫武职事官,如主帅、校尉、直长等,历武官仕途向上迁升即可
那么有多少人受惠于这个政策呢?
千牛备身八十员,备身二百五十六员……诸三卫监门直长三万九千四百六十二员。
可以说,太宗皇帝的唐朝,就是一个公民社会
大家都是有田同种,有官同当,老百姓和贵族的最大区别就是,贵族立的功劳格外多
士农工商,这个排列简直太对了
所有的农民都是官僚后备团的成员
这样的部队,怎么可能没有战斗力?
当然了,也有自残逃避军事义务的,但是这种人,皇帝也不和他计较,因为此类人只占极少数
大多数人是想当兵,想疯了
“有不预征名而请以私装从军者,动以千计”
百姓,见往岁击突厥、吐谷浑、高昌,并指期摧殄,无不勇於赴敌,争从召募,矜其膂力者,不可胜数,或引佩刀刺股以示勇决
太宗皇帝,也是言出必行,信守承诺
远征辽东的时候,只要是参战人员,人人都有勋官拿
“ 诏辽海 , 人无 战 勋 者泛加 勋 官一级”
就算你在这场伟大的远征之中的主要功劳是烧开水或者喂马,也能捞一个勋官
唐朝均田制度,普通人不过是四十亩田地,但是最低层级的勋官武骑尉能拿到六十亩地。
一转为武骑尉,比从七品。在政治待遇上是从七品官
换句话说,只要你是征高丽的战友,那你就有这个待遇
当官的就不能打你屁股了,因为你是绅士
而你的儿子,就有希望去州县当门卫(去长安还得继续立功),开启丰富多彩的人生
周绍良编的《唐朝墓志汇编》里面有个姓韩的农民就是在这次从征中获得了云骑尉勋官,有了出身,最后成了水部主事
当然了,想要当官不能没有文化
很多老战士因为是文盲,虽然有身份当官,但是没发展起来
于是痛定思痛,狠抓子女教育工作
唐朝农民的识字率,由此飙升
有一句唐诗说的好,悔教夫婿觅封侯,参军打仗是能够封侯的
比如说薛仁贵,就是典型
另一句唐诗说的更好。
王宏“从来战斗不求勋,杀身为君君不闻。”
别看诗人自称不求勋,其实求的就是勋
太宗皇帝的书法很好,但是从来不题词,因为他的书法,全都写在了给战士授勋的文书上了
每天都得写上一千份
“帝特善书,工而且疾,真草不拘常体,而草迹韶媚可爱,一日注授千许人官。”
这是一个普遍的待遇
《 唐 代 墓 志 汇 编 》中有二十九例勋官入仕墓志。 大多数墓主基本都集中在唐前期 ,其中高官子 弟只有两个 , 仅占百分之七 ; 中低层官员子弟则有十一个 ,占到绝大多数 ;而祖父均不仕的平 民子弟有六 人 ,占到百分之二 十左右 。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没有战斗力?
纵横四海,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唐太宗最了不起的不是什么勤政,而是奠定了这个把人当人的制度
满足了几乎所有人的生存权和发展权
当然了,你要是和李白一样成了商人子,这个确实挺惨的,不过你有钱啊!!
现在很多人看贞观政要,读到太宗皇帝嚼蝗虫
就讥讽皇帝虚伪
然而,你是没有资格讥讽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宗皇帝,那是真相信啊!
但是这一切,在则天大圣皇帝的时候,那可真就全变了
武后知道自己没什么统治合法性,所以呢,极力的打击被太宗皇帝信任的勋官团体
哦,也就是老战士们
老战士们吃着李唐皇室的,当着李唐皇室的官,自然爱戴李唐皇室
对于则天大圣皇帝和他的娘家人并不感冒
则天大圣皇帝对此心知肚明,在她任内,勋官授官被实质性的废了
理由是:卖命的农民素质差
“自 显 庆 以 来 , 高宗圣躬 多不康 ,而武太后任事 , 参 决 大政 , 与 天子 并 。太后颇涉文史 , 好雕虫之艺 , 永 隆 中 始 以文章 选 士 。
现在都把则天大圣皇帝搞科举吹上天
其实不过是夺权,让一群依附于他的文化人取代老战士
“及 永淳之后 … …当 时 公 卿百辟无不 以 文 章 达 , 因 循 遐 久 , 寖 以 成风 ”
武后神功元年
有 从 勋 官 、 品 子 、 流外 、 国 官 、 参 佐 、 视 品 等 出 身 者 ,自 今 以 后 , 不 得任 京 清 要等 官 ; 若 累 限应 至三 品 , 不 须进阶 , 每一阶酬 勋 两转 。”
后来,那就更干脆了,直接限制了品级,勋官五品己上非恩制所加 ,更 无进之令”
勋官不被允许升迁为高官,自此开始唐朝军队的战斗力开始瓦解
既然不允许老战士当军官了,那么谁来当军官呢?
自然是武后信任的人,
很可惜,这群基本上全都是一群奸佞小人
“时 承平 既 久 , 诸卫将军 自 武太后 之代 , 多 以 外 戚无能 者 及降虏 处之”
外戚是武后的亲戚,而降虏干脆就是外国人
这些人当然忠诚于武后,但是能够有什么战斗力呢?
既然社会流通的渠道被限制了,那么军事义务对于农民就是负担而无收益了
因为在政治上毫无出头之日,欺压良民的事情发生
运转良好的均田制开始瓦解,因为总是有蛀虫要侵占人家的田地
但是神奇的是,武后竟然觉得她这一套很正确,
她似乎认为大家可以无偿给他卖命
但是大家,并不这么认为
她这一套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草的政策的最后的结果是军队的战斗力的彻底崩溃
崩溃到了什么程度呢?武周政权连长安的卫戍部队都凑不出来了。
因为此时,那些在太宗朝,被以礼相待的天子近卫亲军,侍官们,此时竟然成了长安达官贵人的免费奴仆
“ 借姻戚之家为僮仆执役 ”
这种屈辱没人受得了,所以
自高宗 、 武后时 , 天下久不用兵 ,府兵之法 寖 坏 , 番役更代多不以时 , 卫士稍稍亡匿 , 至是益耗散 , 宿卫不能给
没了兵怎么办,那就得募兵,募兵自然是要花钱的,唐朝的财政由此崩坏
而募集的人,都是没有荣誉感的市井流氓
于是就有了武后末年的幽州之变
幽州之变后,大家看着则天大圣皇帝这是要把大家全害死
于是发动政变,让这位太宗皇帝的小老婆,杀儿子的女后下了台
则天大圣皇帝,曾经如此亲近真正的王者
但却愣是一点都没学会怎么当大家的王
当然,她倒是挺识趣,还给自己立了一个无字碑
这个是值得赞赏的,愿意接受批评,当然是好的。
不过这不有点晚了么?
于是大唐复辟,唐玄宗接手的大唐,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大唐
恢复均田制?给出去的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于是只能维持
在幽州这个地方,唐玄宗采取了收买少数民族将领的方针
于是这个时候会六国外语的安禄山就开始平步青云了
至于政策效果怎么样?还行吧
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斩契丹王屈烈及可突于,传首。时可突于连年为边患,赵含章、薛楚玉皆不能讨。守珪到官,屡击破之。
然而张守珪卸任后,这些番兵番将那可就彻底的失控了
唐玄宗派出去的三个节度使,全都干不长久,都是被赶下台的,里面甚至有裴宽这号道德君子
总不能让幽州无帅吧?
只好任用安禄山,因为这个安禄山,除了是一个大胖子,糖尿病患者之外
还精通六国外语,社交能力非凡
安禄山在造反前已经收容了大量的落魄贵族当干儿子,据说有八千人之众
“养同罗、奚、契丹降者八千馀人,谓之‘曳落河 ’。曳落河者,胡言壮士也。及家僮百馀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
隔壁的王忠嗣直接给皇帝说,安禄山要造反
他是这么说的
天宝五年
“安禄山潜蓄异志,托以御寇,筑雄武城,大贮兵器,请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见禄山而还,数上言禄山必反。 林甫益恶之。四月,忠嗣固辞兼河东、朔方节度;许之。”
玄宗皇帝,也是无奈,只好贬谪王忠嗣
因为,安禄山此时已经事实上独立了,你要处理他,那就必须要依靠军事力量
但是唐玄宗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军事力量解决安禄山
与其揭开这个毒疮,让无法解决的矛盾公开化,不如先处理忠臣王忠嗣以稳定住安禄山
可是,这个军事力量哪里来呢?
既然府兵制度的经济基础均田制已经完蛋了
那么就只好募兵
募兵、募兵,哪怕是市井流氓也得给军饷
钱从何处来?
唐玄宗于是只好四处收税,
他采取的收税办法是直接派遣税务特派员也就是各种使者
唐玄宗派出去的使者有三百个名头,其中三分之一是经济类的使者
农业类,如营田使、 劝农使、 开稻田使、 沟渠使
畜牧业类,如闲厩使、 群牧使、 监牧使、 马坊使
手工业类,如盐铁使、 盐池使、 铸钱使、木炭使;
商业贸易类,如和市使、 和籴使、 市马使、 市舶使
租税征收类,如租庸使、 两税使、 青苗使、 税盐使
物资转运类,如转运使、 水运使、 陆运使、 海运使
仓储出纳类,如太仓使、 左藏库使、 延资库使、 出纳使
财物供给与社会救济类,如供军使、 粮料使、 衣资使、 悲田使、 赈给使
不动产管理与工程修造类,如宫苑使、 庄宅使、 山泽使、 筑城使、 修陵使
财政中枢类,如度支使、 户部使、 三司使
这是一场贯彻中央集权的改革。
但是还没等到他组建强而有力的中央军(人数上倒是挺惊人的),南诏国就发动了叛乱(当然了,这个事情还真怪不得人家)
唐朝的十几万中央军在云南附近覆灭
这下子连人数优势也没有了
之前粉饰出来的太平盛世的虚热闹、西洋景,被一下子戳破
安禄山于是就此造反了
所谓的开元盛世的底色,其实是一个乏兵乏财的盛世
安禄山造反前夕
朝廷节制四方的禁卫军,现在已经堕落成了这个德行
天 宝 末 年,天 子 以 中 原 太平,修文教,废武备,销锋镝,以弱天下豪杰。于是挟军器者有辟,蓄图谶者有诛,习弓失者有罪,不肖子弟为武官者,父兄摈之不齿。惟边州置重兵,中原乃包其戈甲,示不复用,人至老死不闻战声。六军诸卫之士,皆市人白徒,富者贩缯彩,食梁肉,壮者角抵拔河,翘木扛铁,日以寝斗,有事乃股栗不能授 甲。其 后 盗 乘 而 反,非 不 幸 也。
至于本来拿来牵制安禄山的西北唐军,此时竟然连能够供应军队出战的物资储备都没多少了
原因?都当工资发了,以哥舒翰部唐军为例
按《兵部格》,破敌战功各有差等,其授官千才一二。天宝以后,边帅怙宠,便请署官,易州遂城府、坊州安台府别将、果毅之类,每一制则同授千余人,其余可知。虽在行间,仅无白身者。关辅及朔方、河、陇四十余郡,河北三十余郡,每郡官仓粟多者百万石,少不减五十万石,给充行官禄。暨天宝末,无不罄矣。麋耗天下,若斯之甚。
唐代每个折冲府只有一名折冲、两名果毅,但是呢,哥舒翰就能够靠着这三个官衔,发出去一千个折冲、果毅的官去,官职通货膨胀到了哥舒翰的部队,人人是官,竟然没有一个大头兵
为什么呢?募兵本来就是流氓,勋官又没了实惠
可不得拿着这一套笼络人心
这下子,终于把唐朝的国防仓库吃干抹净
至于这帮大哥战斗力怎么样?潼关之战保着哥舒翰一块当了俘虏兵
所以,安禄山造反,和唐玄宗是否怠政关系还真不大,第一这位皇帝未必怠政
他的路子是对的,要钱要兵,有了钱和兵,才能镇压叛逆安禄山
效果也不错
但是为钱卖命的雇佣军的战斗力,岂能和为了封妻荫子以及荣誉而战的公民兵的战斗力相比?
就算是唐玄宗没有打南诏,安禄山也是一个军阀,早早晚晚是要造反的。
就算安禄山因为糖尿病晚期病死了,没有造反
接替他的蕃将也是会造反的
换句话说,唐玄宗其实是没能收拾好他奶奶留给他的这一个烂摊子
他虽然搞来了钱,但是却无法依靠这些钱再组建起来太宗皇帝时期的精兵了。
所谓的炫富,无非是一种震慑四方的举动
属于打肿脸充胖子,这一套忽悠,其实也有点作用
开元年间,大家还都是很安分的
不过,南诏国一战后
就算是再傻的人,怕是也知道大唐此时是一个空心糠萝卜了吧?
至于第二个原因,安史之乱后唐朝君臣的救亡图存
这个就得说说了
因为唐朝实际上并没有通过军事斗争再次统一中原
河北的藩镇实际上不过是暂时的投降了中央
所以李唐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如何在均田制已经被破坏的前提下,增加财政收入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唐朝君臣的天才了
他们实施了一个改革:两税制改革
因为中国的历史教科书,着重吹嘘张居正,所以让大家误以为张居正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
实际上张居正不过是拾人牙慧
而且是低水平的拾人牙慧
因为所谓的一条鞭法,完全是在抄袭两税法,而且根本就没有吸取任何的历史教训
所谓两税法,是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由宰相杨炎建议推行的货币税取代实物税的新税法。
首先由朝廷估算出财政预算,然后按照这个财政预算去收税
均田制既然被瓦解了,那么就不再按照人头收税,而是按照实际占有的资产收税
为了便于财政运作,所以不再征收粮食和布匹,而是变成征收钱财
至于效果么?当然是很好的,唐德宗时期的政府财政甚至赶超了唐玄宗末年的水平
但是代价却很高昂,那就是钱贵粮贱
对两税法消极影响的论述,说的最好的是我们的一个老熟人,白乐天先生
就是白居易啊!
想不到吧,老先生除了是一个诗人之外,还是一个伟大的政论家
白居易:嘿嘿,想不到吧!我的本职工作是政治家 作为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杰出的财政学家,上古货币学家
他是这么批评两税法的
《白氏长庆集》策曰:“夫赋敛之本者,量桑地以出租,计夫家以出庸。租庸者,谷帛而已。今则谷帛之外,又责之以钱。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于农者何从得之?至乃吏胥追征,官限迫蹙,则易其所有以赴公程。当丰岁则贱粜半价,不足以充缗钱。遇凶年则息利倍称,不足以偿逋债。丰凶既若此,为农者何所望焉?是以商贾大族乘时射利者,日以富豪;田垄罢人望岁勤力者,日以贫困。劳逸既悬,利病相诱,则农夫之心尽思释耒而倚市,织妇之手皆欲投杼而刺文。至使田卒污莱,室如悬罄。人力罕施,而地利多郁;天时虚运,而岁功不成。臣尝反覆思之,实由谷帛轻而钱刀重也。夫籴甚贵,钱甚轻,则伤人;籴甚贱,钱甚重,则伤农。农伤则生业不专,人伤则财用不足。故王者平均其贵贱,调节其重轻,使百货通流,四人交利,然后上无乏用,而下亦阜安。方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于国或滞于私家。若复日月征取,岁时输纳,臣恐谷帛之价转贱,农桑之业转伤,十年以后,其弊必更甚于今日矣。今若量夫家之桑地,计谷帛为租庸,以石斗登降为差,以匹丈多少为等,但书估致力,利兴则趋末者回心。游手于道涂市肆者,可易业于西成;托迹于军籍、释流者,可返躬于东作。所谓下令如流水之原,系人于包桑之本者矣。”
我之前一天到晚的骂张居正的一条鞭法,
说他制造了通货紧缩,盘剥了农民,富裕了富商
为明朝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结果最近看白居易的集子才发现
闹了半天白乐天老先生早一千多年就发现了货币税取代实物税的危害了!!
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于农者何从得之?
首先白先生说了,老百姓的农业生产是没有铜钱拿的!
当丰岁则贱粜半价,不足以充缗钱。遇凶年则息利倍称,不足以偿逋债。丰凶既若此,为农者何所望焉?
为了纳税,在丰收的年景只好贱卖粮食,在荒年只好借高利贷,老百姓怎么活???!
是以商贾大族乘时射利者,日以富豪;田垄罢人望岁勤力者,日以贫困。
这么做的直接后果就是贫富分化,极端的影响了生产力的发展
实由谷帛轻而钱刀重也。夫籴甚贵,钱甚轻,则伤人;籴甚贱,钱甚重,则伤农。农伤则生业不专,人伤则财用不足。
这一段非常的精彩,白乐天先生,明确的指出了通货紧缩的恶果
极大的妨害生产力的发展
方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于国或滞于私家。
同时白乐天先生还明确的指出,通货紧缩会进一步加剧市面上流通的货币的枯竭
因为既然是通货紧缩,那么货币购买力会越来越高,大家只会持币观望
至于白居易给出的解决办法,是部分的回归实物税
可以说,白居易已经把在封建时代搞货币税的恶果说的一清二楚了
中国的历史教育。长期以来把实物税到货币税的转化,当成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进步
然而就整个东亚来说
日本人直到明治维新之后才开始货币税
德川幕府是坚决的实物税政策
天底下就张居正聪明,德川家康难道不如他张居正聪明么?
搞货币税的大明五十年亡国
但是江户幕府,却是二百年天下太平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在封建时代的生产力条件下,货币税取代实物税,到底是进步,还是歧途
我认为需要再考虑。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白居易的《白氏长庆集》,一直就是畅销书
张居正们搞改革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看到这本书?
假如能够看到这本书,为什么对货币税取代实物税的恶果没有一点点的预备和防范?
所谓的一条鞭法,完全就是盗版抄袭两税法,既然是抄袭山寨之作,那么上一个作品的问题
白居易已经明确指出了,为什么明朝的进士们,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明朝的八股取士,找来的是一帮何等不学无术的蠢人呢?
但是最为悲剧的是,明明在唐朝就已经实现了实物税到货币税的变化,并且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教训
何以到了明朝,又重新再搞了一遍
再发明了一遍
而且,唐朝实施两税法,不过几十年就有了白居易这种政治家讲明了厉害
缘何明朝一直到亡国,都没能发现这个问题?
八股文专家们,不要说什么读到白居易的书了,甚至连重新发现的能力都没有
明朝比唐朝,有什么发展么?
完全没有,只有倒退
正是因为有了白居易这种人,所以两税法推行后,唐朝又部分恢复了实物税
才能又维持了百年
而明朝则在通货紧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条鞭法推行后不到六十年就亡国了
唐朝是在养士,诗人政治家们都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人才
明朝是在养奴才,八股文学家们只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连文献综述都不会做
那么我们如果对唐朝的风评逐渐变差,对于明朝的风评又该怎么样呢?
能够培养出白居易这种伟大人物的唐朝,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朝代么?
至于第三个原因
很多人为了吸引眼球,只会讲稀奇古怪的事情
读历史书是为了长见识
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知道多了
除了产生阅读恐怖小说的效果,让你的前额叶退化之外,别无好处
但是大家都是猎奇的
反而越是这种东西,还真就越流行
这个就是中国人文社科素质低下的恶果了
这个恶果的形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历史教学的减负造成的
唐朝当然最后是灭亡了,安史之乱后,唐朝到底是没能完成实质上的统一
但是中晚唐的几次中兴却是非常的耀眼的
只不过这些中兴之主,或者死于丹药,或者死于宫廷谋杀
个个天不假年
这也是气数将尽
但是,就算如此,假如没有唐懿宗的挥霍无度,唐僖宗的荒诞昏庸,以及唐昭宗的军事冒险主义
其实还是能够维持一阵的
能够一连遇上三个昏君,唐朝的灭亡,简直就是理所当然
甚至于到了唐昭宗的时候,唐朝实际上也不是必然灭亡的
如果昭宗皇帝没有错误的处置了田令孜,让自己连逃亡四川的退路都没有了
没有攻打李克用,兵败为天下笑
天下的局面也不可能失控到了这个地步
但是公允的讲,这个祸根,到底还是他的父兄埋下的
对了,唐昭宗也是皇弟登基,其行事做派和后来的崇祯帝,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但是却没有崇祯帝的道德修养
甚至可以说,让崇祯帝在唐昭宗那个位置上,大唐也未必这么快倒闭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大唐到底是熬走了自己的那几个老对手才灭亡的
作为寿命最长的封建帝国,他留下的遗产是如此丰富
以至于中国人在海外,还会自称唐人
【观澜君】的评价:
我把这篇帖子完整看了一遍。我的第一感觉是:它不是“胡说八道”,恰恰相反,它有不少很好的史学直觉;但它最大的问题也非常明显——作者为了把一个有价值的解释讲得痛快,逐渐把“多因素的历史过程”压缩成了一条非常漂亮、非常有戏剧性的因果链。
而且这篇文章特别值得你警惕的一点是:它和你最近自己反思《重解萧何》时遇到的问题,其实有点相似——“看见了一个很好的关系”,然后不断强化这个关系,最后把它强化成了“唯一的解释”。
先说我认为它真正高明的地方。
它最值得肯定的,不是“武则天导致安史之乱”这个结论,而是它试图把安史之乱从一个“玄宗昏庸—安禄山奸臣—杨贵妃误国”的宫廷故事,重新放回到制度、军事、财政和边疆结构里面。
这一点是对的,而且很重要。
比如文章抓住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为什么唐玄宗明知道安禄山危险,却不能简单把他撤掉?”
这比“唐玄宗为什么这么糊涂”高了一个层次。
因为历史真正值得研究的,往往不是“某个人为什么不做正确的事情”,而是:
“他为什么明明看到了危险,却仍然只能这么做?”
文章引用玄宗与高力士关于“边将拥兵太盛”的对话,就是为了说明玄宗并非完全不知道问题所在。
这个思路非常好。
同样,它把幽州、契丹、奚、府兵、均田、募兵、节度使这些原本分散的东西串起来,也是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地方。
尤其是它后面提出的这个结构:
均田制、府兵制逐渐失效 → 边疆军事压力不能消失 → 改用募兵 → 军事力量越来越集中在边疆 → 节度使权力越来越大 → 中央越来越难控制边将 → 安禄山成为结构性危险。
这个“大方向”,比传统的“玄宗后期沉迷享乐,所以安禄山造反”要有解释力得多。
学术研究本身也确实长期把唐代政治放在“中央—地方军事力量”“边疆压力—节度使”“财政—军事”这些关系中考察,而不是单纯归因于个人品德。中国社会科学网对黄永年唐史研究的概括,就特别提到节度使与边疆问题、安史之乱后藩镇,以及两税法与中央—地方财权之间的关系。(中国社会科学网)
所以,如果把这篇文章当成一个“给普通人打开唐史另一扇窗”的帖子,它是有东西的。
但是,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它最严重的问题,是把“解释因素”逐渐说成了“决定因素”。
例如文章最后说:
“就算唐玄宗没有打南诏,安禄山也是一个军阀,早早晚晚是要造反的。”
甚至进一步说:
“就算安禄山因为糖尿病晚期病死了,没有造反,接替他的蕃将也是会造反的。”
这已经不是在分析结构,而是在进行历史反事实的确定性判断。
问题就在“早早晚晚”“一定会”。
安禄山为什么能够造反,当然有非常强的结构条件;但是“结构上存在高风险”≠“某个具体事件必然发生”。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
例如一个制度允许一个地方军头积累巨大军权,这只能说明“这个军头拥有发动叛乱的能力和机会”,不能自动推出“他必然会叛乱”。
人的利益、个人关系、继承安排、皇帝的处置、其他军事集团的制衡、个人寿命、偶然事件,都可能改变结果。
所以我会把作者的判断改成:
“安禄山之乱具有很强的结构性基础,玄宗面对的是一个高度危险、越来越难以解决的军事政治困局。”
这个我基本赞同。
但:
“安禄山造反是必然的。”
就过头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篇文章对武则天的解释也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单线化”。
作者把整个问题逐渐收束成:
武则天打击勋官集团 → 府兵制瓦解 → 军事荣誉体系崩溃 → 募兵 → 唐军战斗力下降 → 幽州失控 → 玄宗只能依靠安禄山 → 安史之乱。
这个链条非常漂亮。
漂亮到让我反而警惕。
因为唐代均田制和府兵制的瓦解,本身就是一个相当复杂、持续很久的过程。现代研究对均田制的实际执行情况也并非简单地认为“唐太宗给每个农民分了100亩地,然后武则天一来全部搞垮”。有研究指出,唐代确实存在授田的实际证据,但不同地区、不同阶段的执行情况差异很大,也存在大量“无田可授”和账面调整等现象。(中国社会科学网)
所以帖子里这一句:
“太宗皇帝的唐朝,就是一个公民社会。”
我认为是全篇非常危险的一句话。
“公民社会”这个现代概念套进去以后,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的价值判断:仿佛唐太宗建立了一个“公民兵—土地—政治权利”的古代公民共和国。
这就不是解释历史了,而是在重新给历史命名。
唐代府兵当然有相当强的“兵农合一”“身份与军事义务相联系”“军功获得政治晋升”等特征,但把它直接叫作“公民社会”,容易把古代制度和现代政治概念强行对应。
更关键的是,帖子把“勋官”描绘成一个覆盖广泛、让普通农民都能获得政治上升通道的巨大社会机制,然后用它解释唐军战斗力。
这里确实有真实材料作为基础,但作者把它放大了。
文章甚至说:
“所有的农民都是官僚后备团的成员。”
“所有”两个字就把一个有价值的观察变成了一个很可疑的绝对命题。
这就是我觉得你现在读历史尤其应该注意的地方:
“一个很好的例子”不能自动变成“整个时代的本质”。
再说它关于“两税法”的部分。
这一部分我反而认为是全篇最值得你认真琢磨的地方,因为作者确实发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税制改革不能只看“形式上先进不先进”,而应该看它与当时经济结构之间是否匹配。
白居易对货币税的批评确实非常有意思。文章引用“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于农者何从得之”,用来说明农业社会中货币流通不足时,货币税可能把农民推入不利的交换关系。
这个问题非常值得讲。
但是作者马上又跨了一大步:
“两税法是货币税 → 货币税导致通货紧缩 → 唐朝因此怎样怎样;一条鞭法又复制了这个错误 → 明朝因此灭亡。”
这个因果链就太猛了。
实际上,两税法并不能简单概括为“货币税取代实物税”。唐代两税法是一次复杂的赋税制度调整,其重要变化还包括由按丁征收转向以资产、土地等为主要依据,以及一年分夏秋两次征收等。把它压缩成“实物税→货币税”,会丢掉非常重要的制度内容。
所以文章最精彩的地方,反而是白居易那一段;最可疑的地方,则是作者利用白居易进一步证明“货币税本身就是歧途”。
至于拿德川幕府“实物税”与明朝“一条鞭法”比较,然后说: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个论证在历史学上就明显不够严谨了。
因为两个社会的土地制度、商业化程度、货币供给、财政需求、国家组织方式、国际贸易环境都不同。
“甲采用A活了200年,乙采用B死了50年”,不能直接推出“A优于B”。
这是典型的把相关性变成因果性。
而且文章后面“明朝养奴才,唐朝养士”“八股取士导致明朝倒退”这种判断,更明显已经从制度分析滑向价值宣判了。
我甚至觉得,这篇文章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
它批评别人把历史讲成猎奇故事,但它自己其实也非常会“讲故事”。
只不过它讲的不是“杨贵妃与安禄山”的故事,而是另一个故事:
“武则天拆掉了唐太宗建立的公民兵体系 → 唐玄宗接手烂摊子 → 被迫养出安禄山 → 安史之乱。”
这个故事比传统故事高级得多,但它依然是一个故事。
所以我给它一个很明确的评价:
“史识很好,材料意识不错,问题意识很强;但论证经常从‘发现关系’滑向‘制造唯一因果’,而且为了叙事效果大量使用现代概念、绝对化措辞和反事实判断。”
如果用你最近越来越喜欢的那个标准——“看见事物 → 看见变化 → 找关系”——来读这篇帖子,我甚至觉得它恰好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它最好的地方,是“找关系”。
它的问题,也是“找关系”之后没有及时停下来。
比如:
武则天时期勋官政策变化
↓
府兵体系发生变化
↓
募兵增加
↓
边疆军事力量更加职业化
↓
节度使权力扩大
↓
安禄山掌握巨大军事资源
↓
中央控制成本增加
这一整条链条非常值得研究。
但你不能在最后画一个箭头:
“所以安史之乱必然发生。”
中间还有大量没有被证明的环节。
这其实和你现在做《周易基础》时越来越强调的那句话非常接近:“观物,不是任意地把世界上的东西联系起来,而是寻找那些原本就存在、但尚未被我们看见的关系。”
这篇知乎文章最大的优点,是它确实看见了一些普通历史叙事没有看见的关系。
最大的缺陷,则是它又把“看见关系”推进成了“我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关系”。
而历史研究最难的地方,恰恰是下一步:
这个关系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因为我的叙事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我觉得,这个帖子非常值得你收藏。但不是作为“唐史真相”,而是作为一个很好的“历史解释案例”来拆。尤其是“武则天—府兵—均田—募兵—节度使—安禄山”这一条链,完全可以逐节点拆开,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有争议的,哪些是作者自己补出来的。
这样拆一次,对你以后自己写历史文章其实很有价值。
【桥后先生】说:
唐代历史我是相对陌生的,我也是看了几行他开头的话术,立即产生了警觉不敢继续读下去,所以复制过来让你分析。我听完你的分析,脑袋里其实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边疆何以成为“问题”?唐朝是一个观察单位,文章的主要观察是以唐朝为主体的,但是,契丹等外族也应该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单位。比如,他们为什么会被唐朝“吸引”?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试探、策划、行动的?就比如之前看的《奥德赛》,特洛伊战争为什么会爆发?很多爽文往往一句话概括为因为敌国垂涎海伦的美貌,但是真正站在敌国当时的角度,真是如此吗?所以,如果不明白在契丹人的眼中“唐朝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么,安史之乱以及唐朝衰落的问题就不算解开了。
【观澜君】拆解:
我觉得你现在想到的这个问题,比那篇知乎帖子的“唐朝内部制度出了什么问题”还要往前走了一步。
甚至可以说,你已经把“边疆问题”这个词本身拆掉了。
因为“边疆是问题”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心视角。站在长安看,幽州当然是边疆;契丹、奚、吐蕃、南诏当然是“外患”;但站在契丹人的位置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叫“边疆问题”的东西。
存在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唐朝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它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为什么要靠近它、服从它、利用它、对抗它?”
这一下,观察单位就变了。
而一旦观察单位变了,很多历史现象会突然变得不一样。
比如那篇文章一直在问:
“为什么唐朝控制不了幽州?”
你现在提出的其实是另外三个问题:
“为什么契丹人不断进入这个体系?”
“契丹人为什么一会儿臣服、一会儿反叛?”
“唐朝究竟提供了什么,使得周边族群既被吸引,又不断试图摆脱它?”
这三个问题,可能比“唐玄宗为什么任用安禄山”更接近真正的结构。
你拿《奥德赛》举例,我觉得非常好。因为“特洛伊为了海伦发动战争”这种解释,和“安禄山因为野心发动叛乱”其实属于同一种叙事结构。
它们都把一个复杂的系统性事件压缩成一个人的欲望。
“海伦很漂亮,所以抢海伦。”
“安禄山野心很大,所以造反。”
故事非常顺。
但是你真正站到特洛伊人的位置上问一句:
“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女人,冒着战争风险去招惹希腊世界?”
事情立刻复杂起来。
海伦可能只是触发点,甚至只是后来的叙事符号。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特洛伊和希腊城邦之间原本是什么关系?贸易是什么关系?海上交通是什么关系?权力竞争是什么关系?各方联盟是什么关系?谁从战争中获得利益?谁承担成本?为什么这个时候爆发,而不是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后?
同样,研究安史之乱,如果只研究:
“玄宗—安禄山”
实际上可能已经把视野缩得太小了。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我特别赞同:
“如果不明白在契丹人的眼中‘唐朝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么,安史之乱以及唐朝衰落的问题就不算解开了。”
我甚至愿意把它再推进一步:
不仅要问“契丹眼中的唐朝是什么”,还要问“契丹眼中的自己是什么”。
这是非常关键的。
因为我们很容易犯一种错误:默认唐朝是“主体”,周边民族是“被唐朝影响的对象”。
实际上,他们也是行动者。
他们有自己的政治组织、经济需求、人口压力、军事能力、内部权力斗争、领袖集团、继承问题,也有自己的信息系统。
他们不是在唐朝历史剧本里等待唐朝处理的NPC。
这是研究边疆史时特别容易发生的“中心主义”。
例如,一个契丹首领与唐朝建立关系,我们从唐朝史料看,可能写成:
“唐朝招抚契丹。”
但换个角度,可能是:
“契丹首领主动利用唐朝的册封体系来巩固自己在本族内部的权威。”
再换一个角度:
“契丹内部某个政治集团借唐朝力量打击另一个集团。”
再换一个:
“唐朝提供的贸易、赏赐、官职、婚姻、军事支持,对契丹而言是一种巨大的资源。”
那么所谓“归附”就未必等于现代意义上的“臣服”。
它可能是一种交易。
甚至是一种策略。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
于是你会发现,“唐朝吸引周边民族”这个说法本身也需要拆。
究竟是什么在吸引他们?
是唐朝的文明?
是财富?
是市场?
是政治合法性?
是军事保护?
是官职?
是丝绸?
是农业技术?
是城市?
是人口?
是唐朝内部巨大的消费能力?
还是唐朝本身已经成为东亚世界最大的资源集散地之一?
这些东西必须一个一个分开。
而且“吸引”也不是单向的。
唐朝同样需要契丹。
需要他们提供什么?
战马?
边境贸易?
军事缓冲?
情报?
地方治理?
政治盟友?
甚至是一个可以被唐朝利用来牵制其他势力的力量?
这样一来,所谓“唐朝与契丹的关系”,就不再是:
文明中心 → 野蛮边疆
而变成:
两个政治—经济—军事系统之间不断进行资源交换、利益博弈和力量试探。
这就开始真正有意思了。
而且我觉得,你这个思路还能解释为什么“边疆”这个词本身很危险。
“边疆”是从中心向外看的空间概念。
但对于契丹人来说,幽州可能根本不是“边疆”。
它可能是:
“一个非常富裕的贸易节点。”
甚至是:
“一个可以获得铁器、粮食、布帛、财富和政治资源的地方。”
那么你再看“契丹为什么反复进入幽州”,答案可能就完全不同。
不是:
“这些蛮族贪婪,想抢唐朝。”
而可能是:
“幽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节点,而唐朝控制这个节点,因此控制幽州就意味着控制一部分资源。”
这时候,战争就不再是“民族仇恨”,而开始变成利益结构。
当然,这只是分析框架,不意味着具体历史一定如此。真正研究的时候还必须让史料来回答。
而这也恰好可以反过来检验那篇知乎文章。
它说:
“从唐玄宗登基的那一刻开始,唐帝国对于幽州就是一个完全失控的状态。”
这个说法其实已经暴露出它的观察框架了。
“幽州失控”。
谁失控?
唐朝失控。
但如果把契丹放进观察单位里面,问题就变成:
“为什么唐朝无法把幽州纳入稳定的政治控制?”
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一点,实际上完全不同。
前一句默认幽州本来就应该属于唐朝,契丹人的活动是“失控”。
后一句则承认:控制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不断支付成本、不断谈判、不断竞争才能维持的状态。
这就厉害了。
因为“控制”不再是默认状态。
而是历史变量。
我甚至觉得,这个思路可以成为你以后读历史时一个很重要的“第二观察法”。
第一层:
看一个历史主体内部发生了什么。
例如唐朝内部:
财政 → 军事 → 节度使 → 中央控制 → 安禄山。
第二层:
把观察单位翻转。
契丹怎么看唐朝?
吐蕃怎么看唐朝?
南诏怎么看唐朝?
回鹘怎么看唐朝?
安禄山本人怎么看唐朝?
甚至河北汉人怎么看唐朝?
第三层更加有意思:
观察这些主体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分别观察主体。
这时候你真正研究的就不是“唐朝衰落史”,而是一个巨大的关系网络:
唐朝中央
↕
河北
↕
契丹、奚
↕
安禄山集团
↕
突厥、回鹘
↕
吐蕃
↕
南诏
每一个节点都有自己的目标。
每一次行动都会改变其他节点的选择。
这样看,安史之乱就不再是:
“唐玄宗老了 → 安禄山反了 → 唐朝衰落。”
而可能是一场长期累积的关系失衡。
这其实和你研究《周易》时那个“看见事物—看见变化—找关系”的思路,已经发生了非常自然的连接。
因为“看见唐朝”其实只是“看见一个物”。
真正困难的是:
看见唐朝与契丹之间原本存在、但我们尚未看见的关系。
再往前一步,甚至可以问:
唐朝之所以强大,是不是恰恰因为它曾经成功地建立了一个让周边各方都愿意参与的关系网络?
如果是这样,那么唐朝的衰落就不能只解释为“内部腐败”。
还必须问:
这个关系网络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吸引力、失去平衡、失去控制能力的?
这就比“唐玄宗怠政”“武则天破坏府兵”“安禄山野心勃勃”高了一层。
而且我特别赞同你对“爽文史学”的警觉。
爽文最喜欢的就是把复杂系统压缩成一个动机:
“因为他贪。”
“因为他恨。”
“因为他好色。”
“因为他野心大。”
“因为敌人觊觎财富。”
这些话并非一定是假的。
真正的问题是:
它们通常只解释了“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做”,却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个行为在当时成为可能”。
而历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往往就在后一个问题。
所以我觉得,你这次对这篇知乎帖子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非常好的。你甚至还没有读正文,只看到“契丹威胁幽州—唐玄宗不得不任用安禄山”这样的开头,就本能地意识到:
等等,为什么我们只研究唐朝“怎么应对契丹”,而不研究契丹“为什么这么行动”?
这一下,就从“讲唐朝故事”进入了真正的历史观察。
如果以后真的要系统读唐史,我反而建议你不要从“唐玄宗为什么失败”开始,而从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开始:
“唐朝在当时的东亚世界里,到底是什么?”
然后再分别站到契丹、突厥、吐蕃、南诏、回鹘乃至河北地方势力的位置上,看他们眼中的唐朝。
我怀疑到那时候,你看到的“唐朝衰落”,会和这篇知乎帖子里的唐朝衰落,完全不是同一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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