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的误区》(47):养生治病:物理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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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鄞鑫《心智的误区》原文】 第二章 巫术礼俗一:养生治病巫术对于文化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可以说,现今流传的许多日常的礼俗,如节日礼俗、婚丧礼俗、农牧渔猎礼俗、养生治病礼俗等等,几乎都与原始巫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历史上的礼俗就更不用说了。西方民族学和人类学虽然比较多地涉及原始文化和巫术,但由于对中国文化和典籍的陌生,可以说对于中国的巫术文化知之甚少。这是一个明显的缺陷。所以,我们在对巫术作理论探讨的同时,也非常注重对中国巫术文化的整理和研究。为着阐述的条理性,我们简单地将中国巫术文化分为人与自身(养生治病)、人与自然、人与社会这三类。 鬼神是虚幻的,但鬼神观念是客观存在的,所以,人与鬼神之间的交往活动也是客观存在而且非常重要的。各种宗教活动,就无不涉及人与神的交往,从技艺的角度说,其中也包含着大量的巫术。不过,在原始观念中,鬼神并不是独立于自然和社会之外的孤立的东西,而是万物人格化的替身,所以我们很难把关于人与鬼神的关系从人与自然和社会的关系中完全独立出来。人与鬼神的关系不单独列为一类,一方面也为了图省事,以压缩篇幅。 人的健康和长寿,从来就是人类的头等大事。《尚书·洪范》把人的幸福总结为“五福”:第一为寿,第二为富,第三为康宁无疾,第四为好美德,第五为尽天年;又把不幸归结为“六极”:第一是天折横死,第二为疾,第三为忧,第四为贫,第五为貌丑形恶,第六为体弱无力。由此可见,人体的“寿”、“康”与“疾”、“弱”从来就是衡量幸福与不幸的重要标准。人类的文明和文化,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直接为着追求健康长寿而产生的。 健康与卫生事业源远流长。在人类的早期阶段,治病活动必然融合在巫术活动之中。进入文明时代之后,旨在追求健康的事业逐渐分流:民间的防病治病方法比较多的是对世代相传的传统习俗的直接继承,既有验方的积累,也带有浓厚的巫术色彩,而且基本上没有什么理论学说;而一部分有文化的专职医生则从巫医中脱离出来,在总结民间验方的基础上逐渐建立起有关治病和养生的理论学说,最终发展为古代的医学科学。然而,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医学科学与巫术性的防疫治病法是并存的,这种状况至今还没有完全克服。我们在充分肯定传统医学对人类健康所作的贡献的同时,作为巫术研究课题不能不讨论保留在古代医学中的巫术或巫术思维的影响,希望不至于被认为是对传统医学的诋毁。第一节 治病术在《千金要方》《医心方》、《本草纲目》等著名古代医药书 中,有关民间巫术方的记载可以说俯拾皆是,难以备举。姑且从治疗疾病思维模式的角度拣几个较典型的话题来谈。一、物理术 这里所谓“物理”,乃是用其古义,指万物自然之理。古人格物知理,推而广之,以物之理治人之疾,无以名之,姑且称为“物理治病”。严格地说,所有的巫术治病法都出于推理,也都可归之于“物理”,这里仅就其中较明显者略举数例,以广见闻而已。 唐代名医孙思邈所撰《备急千金要方》(下文简称《千金要方》或《千全方》)卷五十三记“治鱼骨哽方”云: 鸬鹚屎服方寸匕。 又方:口称“鸬鹚一鸬鹚”则下。 又方:烧鱼网灰服方寸匕。林亿校语:《必效方》云:取鱼网覆头,立下。 鸬鹚也叫鱼鹰,善捕食鱼,这是自然之理。用鸬鹚或鸬鹚屎治片鱼骨哽喉,可以算得上是对物理的运用,但运用中的推理是有问题的。鸬鹚能捕食鱼,鸬鹚屎却未必能化解鱼骨,口称“鸬鹚”则更是对自然之理的错误运用,由此形成巫术。服鱼网灰同样如此。该卷又记有“治误吞针方”:“取悬针磁石末,饮服方寸匕,即下。”林亿校正引《古今录验》云:“今吞针在喉中,而服磁石末人腹,若(或者)含磁石口中,或吸针而出耳。”磁石可以吸铁,也是自然之理,但针已人腹,或仍在喉中,吞食磁石粉末的办法纯出于想象,其结果似乎反而是有害的。 《本草纲目》卷四十五“摄龟”,据《抱朴子》述其主治云:“尾佩之辟蛇;蛇咬则刮末傅之便愈。”并解释说:“生捣罯(ǎn)蛇伤,以其食蛇也。”在种种物理治病法中,动物特性的运用最为常见。例如鼠性善于钻孔打洞,被用于需要畅通的场合。《医心方》卷二十三引陶宏景《本草注》云:“鼺(léi)鼠皮毛以与产妇持之,令易产。”《千金要方》卷三记“治难产三日不出方”:“取鼠头烧作屑,井华水服方寸匕,日三。”反之,如果疾病表现出穿通而漏,被认为与鼠有关,古人称之为“鼠瘘”,就要采用克鼠的猫、狸、蛇(或被蛇所吞之鼠)等动物入药。如《千金要方》卷六十九记“治鼠漏方”,用“蛇虺(huǐ)所吞鼠烧末”,或用“狸骨”和“鲮鲤”。又有“治瘰疬(luǒlì)方”,则用“狸头”,或用“猫两眼阴干烧灰”,或用“猫舌为末”.或用“狼屎”,或用“狐狸头灰”,或用“猫脑”。又有“治蚁漏孔容针亦有三四孔者方”,或用“猬皮肝心烧灰为末”,或用“死蛇腹中鼠”,或用“鲮鲤甲二七枚”。其中刺猬和鲮鲤(按即穿山甲)都是蚂蚁的克星,故用以治疗“蚁漏”。又有“治蛤蟆瘘方”,则用“五月五日蛇头”,或用“蛇脱皮烧灰”,或用“蛇腹中蛙烧灰”。鳖(俗称圆鱼或甲鱼)头善于伸缩,则用于治疗“产后阴脱”和“大肠脱肛”(见《本草纲目》卷四十五鳖附方,均出自《千金要方》)。又《千金要方》卷三以“蛇脱皮”或“蝉壳”(按,即蛇蜕和蝉蜕)治疗难产。蛇类和蝉类在生长过程中都要脱皮,其身从旧体中脱胎而出,犹如人之分娩,故用以治疗难产。 《周易·解卦》彖辞云:“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chè)。”“甲坼”即开裂破解的意思。第一声春雷能使万物破解,这是古人关于大自然的一个“常识”。这个常识也被运用于破痈消肿。《千金要方》卷六十六“禁肿法”云: 凡春初雷始发声时,急以两手指雷声,声止乃止。後七日勿洗手,此後有一切肿,及蝎螫恶注肿疮,摩之随手即消。 在古人看来,用手指向第一声春雷,春雷所具有的破解功能便传到手上,七天之内不洗手就可保持这种能力,然后就可通过按摩法消除一切疮肿。 《千金要方》卷三有“钟乳汤治妇人乳无汁方”,所列十方均以石钟乳为主药。石钟乳形如人乳,且有滴水犹如乳汁,大约即取此意。 凡此之类,都是运用万物自然属性的推广以治疗疾病。这种推理原则在古代医药方中比比皆是。
【视频文案】**标题:物理治病:当万物之理被用错了地方****【引言:从一张药方说起】**《千金要方》卷五十三记载了一个治鱼骨卡喉的方子。药方很短,只有两味药:第一味,鸬鹚屎,服方寸匕;第二味,口称“鸬鹚一鸬鹚”,鱼骨自下。鸬鹚就是鱼鹰,善捕鱼。用鸬鹚屎化鱼骨,逻辑起点是“鸬鹚能治鱼”。但这个推理跳过了关键的一步:鸬鹚能捕鱼,不等于鸬鹚屎能化鱼骨。至于口称“鸬鹚”二字就能让鱼骨下去,更是把语言符号直接等同于它所代表的事物——这已经踏入了语言巫术的领地。孙思邈是唐代最杰出的医学家,被后世尊为“药王”。他写下这个方子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骗人。他是真诚地相信:万物各有其理,把物之理推而广之,就能治人之疾。这种思维方式,詹鄞鑫教授称之为“物理治病”——用其古义,“物理”即万物自然之理。本节要讨论的,正是这种“以物之理治人之疾”的巫术思维。它不是无知者的盲从,而是智者的推理失误。而正是这种失误,让我们得以窥见巫术思维最精致、也最隐蔽的形态。**【第一部分:从鸬鹚到磁石——类推的边界在哪里】**孙思邈的鱼骨方不是孤例。同卷还有“治误吞针方”:“取悬针磁石末,饮服方寸匕,即下。”磁石能吸铁,这是自然之理。但针已入腹,吞食磁石粉末,粉末如何能找到那根针并把它吸出来?林亿在校正时引《古今录验》说:“今吞针在喉中,而服磁石末入腹,若含磁石口中,或吸针而出耳。”意思是,如果针还在喉中,含磁石在口中或许能吸出;但吞下磁石末让它去腹中找针,就纯属想象了。林亿的校正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连古人也意识到这个推理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于某一个方子是否有效。问题在于,这种“类推”的思维方式本身,有一个无法自我校正的盲区:推理的前提正确,推理的形式也正确,但结论却可能完全错误。因为自然界的因果链条远比类推所假设的复杂。动物特性的运用在物理治病法中最为常见。鼠性善于钻孔打洞,所以被用于需要“畅通”的场合。《医心方》引陶宏景《本草注》说,鼺鼠的皮毛给产妇拿着,能令易产。《千金要方》则用鼠头烧灰治难产。鼠能打洞,所以鼠头能帮胎儿打开产道——这个类推的每一步都“合乎逻辑”,但每一步都建立在“鼠的打洞能力可以通过皮毛或骨灰传递给人”这个未经检验的前提上。反过来,如果疾病表现出“穿通而漏”的症状,古人称之为“鼠瘘”,就要用克鼠的猫、狸、蛇来治。猫能捕鼠,所以猫头能治鼠瘘。穿山甲能穿山打洞,蚂蚁怕它,所以穿山甲的甲能治蚁漏。刺猬能食蚁,所以刺猬皮能治蚁瘘。每一种动物都被赋予了某种“性能”,这种性能又被认为可以通过入药传递给患者。这是把生物习性当作药理属性,把生态关系当作因果关系。**【第二部分:蝉蜕与蛇蜕——蜕皮能治难产吗】**在所有物理治病法中,最耐人寻味的是用蜕皮类药物治疗难产。《千金要方》卷三以“蛇蜕皮”或“蝉壳”治疗难产。蛇和蝉在生长过程中都要脱皮,其身从旧体中脱胎而出,犹如人之分娩。所以用蛇蜕、蝉蜕来治疗难产,寓意是“像蛇蜕皮一样顺利地产出”。这个类比的美感是显而易见的:蝉从壳中挣脱,正如婴儿从母体中产出。但美感不等于真理。蝉蜕是蝉科昆虫羽化时脱落的皮壳,主要成分是几丁质,它与人体产道平滑肌的收缩之间,不存在任何药理上的因果联系。这个方子之所以被写进《千金要方》,不是因为孙思邈做过对照实验,而是因为这个类比在当时的思维框架中“说得通”。鳖头善于伸缩,所以鳖头被用于治疗“产后阴脱”和“大肠脱肛”——取“缩回去”之意。这是把动物的运动特征当作药物功能。春雷能破解万物,所以第一声春雷响起时用手指向雷声,七天内不洗手,就能用这只手按摩消除一切疮肿。这是把自然现象的时间属性当作治疗能力。石钟乳形如人乳、滴水如乳汁,所以被用于通乳。这是把视觉相似当作功效等同。每一个方子都是一个独立的类推,每一个类推都包含着一个未经证实的跳跃。而整部《千金要方》中这样的方子“比比皆是”。这不是孙思邈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时代的思维方式的特征。詹鄞鑫教授对此有一个精辟的判断:“凡此之类,都是运用万物自然属性的推广以治疗疾病。这种推理原则在古代医药方中比比皆是。”推广——这个词是关键。从“磁石吸铁”推广到“磁石末能吸腹中之针”,从“蝉能蜕壳”推广到“蝉蜕能助产”,从“鼠能打洞”推广到“鼠头能开产道”。推广本身没有错,人类所有的知识进步都依赖于从已知推未知。但推广必须有限度。当推广越过了经验验证的边界,它就变成了巫术。**【第三部分:类推为何无法自我纠错】**物理治病法最令人困惑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些明显无效的方子,能够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里被反复抄录、引用、信任?答案在于类推思维的自我封闭性。当一个方子被写进《千金要方》,它就不再是一个需要检验的假说,而是一个被权威背书的“知识”。后来的医家抄录它,不是因为它被验证过有效,而是因为孙思邈说过它有效。再后来的人又因为后来的医家抄录而相信它。知识的传递链条取代了经验的检验链条。每一个环节都在引用前人,但没有一个环节在追问:第一个人是怎么知道的?更关键的是,类推本身有一种“事后解释”的能力。如果病人吃了鸬鹚屎鱼骨下去了,那是因为鸬鹚能捕鱼;如果鱼骨没下去,那是因为病重药轻,或者病人的体质不合,或者服药的时间不对。类推提供了一个解释框架,而这个框架永远可以为失败找到理由。一个永远可以为失败找到理由的理论,是无法被经验证伪的。这就是詹鄞鑫教授所说的“巫术是伪科学”的深层含义。伪科学不是“错误的科学”,而是“不可证伪的知识体系”。它的错误不在于结论错了,而在于它的结构使它免于被检验。鸬鹚屎能不能化鱼骨,本来是一个可以被检验的问题。但在类推思维的框架里,它变成了一个不需要被检验的“道理”。道理只要听起来顺,就被当作真理。**【结语:万物之理,用错了地方】**让我们回到孙思邈。他不是一个江湖骗子,他是中国医学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他的《千金要方》至今仍是中医研究的经典。但他写下的那些物理治病方,确实建立在错误的推理之上。这不是他个人的耻辱,这是人类认知发展的必经阶段。在所有文明的传统医学中,都能找到类似的“以物之理治人之疾”的方子。古希腊医学用动物器官治相应的人体器官,古印度医学用矿物颜色对应人体体液,其推理逻辑与中国古代的物理治病法如出一辙。人类在还没有能力深入物理或生理内部去认识因果关系的时代,只能用表面的相似性来搭建因果的桥梁。而这座桥,有时通向真理,有时通向巫术。区分两者的标准,不是看它听起来多么合理,而是看它是否愿意接受经验的检验。孙思邈的方子之所以是巫术,不是因为孙思邈不聪明,而是因为那个时代的思维方式还没有为“检验”留出位置。万物各有其理。但物之理,不等于人之药。这个道理,我们今天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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