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变易魔法【引言:当万物可以被随意改写】自然万物本来就是不断运动和变化的。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生死荣枯。但先民尚未认识万物运动和变化的客观条件,他们看到变化,却不明白变化为何发生。于是他们设想:既然万物都在变,那么,变化本身是否可以被控制?是否有一种法术,能够按照人的意志来改写事物的形态、位置和属性?《抱朴子·遐览》引《墨子五行记》所记法术,几乎无所不能:“能令人飞行上下,隐沦无方;含笑即为妇人,蹙面即为老翁,踞地即为小儿,执杖即成林木,种物即生瓜果可食,画地成河,撮壤成山,坐致行厨,兴云起火,无所不作也。”笑一笑就能变成妇人,皱个眉就能变成老翁,往地上一蹲就能变成小孩,拿根手杖就能变出一片树林,种下东西马上就能长出瓜果来吃,在地上画一画就能变成河流,撮一把土就能堆成山——这是一套关于“变化”的魔法体系。本节所讨论的变易魔法,其思维原理可以归结为三个方向:使万物神秘地转移、置换和变化。我们分别来看。【第一部分:转移法术——让东西自己跑到别处去】《聊斋志异》卷六《跳神》记载了山东济俗:民间有病者,请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婆娑作态,名曰“跳神”。跳神有时也由良家少妇自己进行。先于堂上摆设酒肉,点燃巨烛。少妇束短幅裙,作“商羊舞”,由旁人捉臂扶持。口中念念有辞,似歌又似祝,胡乱击鼓,须臾处于昏迷状态,若失去扶持就会跌倒。只见她突然伸颈跳跃,离地尺许,室中诸女子顿时惊呼“祖宗来吃食了”,便吹灭灯火,不敢交语。其中若有腹诽者——内心表示怀疑的人——祖神附体的那位妇女便指出有某人不敬,将褫除其衣裤。腹诽者自视,才发现自身光溜溜的已是裸体,要到门外树头才能觅得衣裤。女巫能够神奇地将他人穿在身上的衣服脱光并转移到门外树上,这便是转移法术。神秘转移术在方士道士的事迹中屡见不鲜。《聊斋志异》卷三《戏术》故事说,利津术士李见田在颜镇闲逛陶场,欲购巨瓮而议价不成。至夜,陶人视察其窑,发现尚未出窑的六十多瓮无翼而飞,大吃一惊,怀疑是术士李所为,于是登门求之。李起初不认账,经反复哀求,才说:“我代你出窑,丝毫不损,在魁星楼下的那些瓮不就是吗?”陶人如言往视,果然一一俱在。魁星楼位于颜镇之南山,雇工搬运了三天才运完。这意味着术士在顷刻之间,就完成了常人必须花费三日才能完成的搬运工作。《朝野佥载》记唐道士罗公远曾向皇太子求取金银器物,太子不肯给。罗公远说:“过一会我自己去取。”太子亲自封署房门,须臾开视,则器物一无所见。东房先封闭,往视,则器物均在其中。活物亦可神秘取得。《后汉书》载左慈能在贮水铜盘中钓出活蹦乱跳的松江鲈鱼,就是典型的一例。铜盘之中本无鱼,但左慈持竿垂钓,鲈鱼便从盘中跃出。盘中的水是死水,鱼却是活鱼。在转移术的逻辑里,空间的距离和容器的边界都不构成障碍。代人饮食溲溺,可以算是转移术的另一种形式。《逸史》载唐道士周隐克有术数,一次宰相段文昌与宾客博戏饮茶,周生连饮茶数碗,而段文昌则时时要小便。良久才醒悟是受到周的作弄。周笑道:“与相公为戏也。”盖饮茶慵起,遣段公代之。茶是周隐克喝的,尿是段文昌撒的。又有故事说,顺治时,新城王李木吏部家有一方士,能代人饮食,其人自饱,亦往往令人代食,即溲溺亦如之。
这一节我读下来,感觉最值得帮你向观众点透的,是一个看似简单、实际上很有意思的区别:人们相信魔法能够改变世界,但他们究竟认为,世界是怎样被改变的?你在引言里把变易魔法概括为“转移、置换和变化”,这个框架是清楚的。第一部分专讲“转移”,材料也相当丰富。不过,这一部分有几个地方值得进一步挖掘。首先,转移术真正有意思的,不只是东西能够凭空消失、突然出现,而是它让人们想象出了一种不受现实条件约束的空间关系。例如,《聊斋志异·戏术》里,六十多口尚未出窑的巨瓮,转眼间便出现在魁星楼下。现实中的搬运,需要人力、时间和运输工具;魔法却把这些中间环节全部删掉了。三天的搬运工作,在故事里被压缩成了一瞬间。这里其实藏着一个很值得观众思考的问题:魔法究竟是在改变物体的位置,还是在取消物体从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所必须经历的过程?再看左慈钓鲈鱼的故事。铜盘里的水,本来没有鱼,最后却钓出了活鱼。这个故事比搬运瓮更加有意思,因为它不只是跨越空间距离,还绕过了人们对容器边界的常识。鱼从哪里来?它此前在哪里?又是如何进入铜盘的?故事并不解释这些问题。它直接把结果摆在观众面前,让结果反过来证明法术的神奇。这也可以引出一个重要的认识:在魔法叙事中,结果可以被描述得极其具体,而产生结果的过程却可以完全缺席。 这未必是古人有意设计的叙事策略,却是我们分析这类故事时可以抓住的一个共同特征。其次,你写到代人饮食、代人溲溺,我觉得这里尤其有发挥空间。茶是周隐克喝的,尿却由段文昌撒了。表面看,这是一个戏弄宰相的荒诞笑话;如果放回“变易魔法”的框架里,它又提出了一个更奇特的问题:人的身体活动,能不能像物品一样,被转移给另一个人?普通的转移术,改变的是物体所在的位置;这里的转移术,却把行为及其生理后果拆开了。当然,我们不必急着替古人构造一套严密的理论。故事本身未必具有如此清晰的分类意识。但作为现代读者,我们可以借此看见:古代魔法故事所想象的变化,并不局限于物质世界,也可能涉及身体、行为乃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后,我想提醒一个值得谨慎的地方。你把这些故事归入“转移法术”,这是一种有解释力的现代分类,但它不一定等于古人自己的分类。比如左慈钓鱼,可以理解为转移,也可以理解为凭空生成;代人饮食,可以理解为转移,也可以理解为身体功能的置换。不同的分类方式,会让同一个故事呈现出不同的结构。这恰好可以留作一个思考的彩蛋:当我们把古代魔法归纳成一套体系时,我们究竟是在发现古人原本就有的体系,还是在用自己的思维方式,重新组织古人的想象?这个问题并不影响你的讲述,反而可以让整套《巫术文化》系列多一层纵深:我们既要理解古人相信什么,也要警惕自己如何理解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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