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对《尔雅》所谓的“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提出异议,他认为“唐、虞、夏”本属神话传说时代。那么,如今来看,中华文明确定的真实历史到底是不是从夏朝开始的?究竟有没有“唐虞”时代?
一、如今怎么看“夏朝”:信史还是传说?
郭沫若对“唐、虞、夏”持神话传说之说,是他所处“古史辨派”时代的鲜明烙印。但今天,由于考古学的巨大进展,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远比百年前复杂和积极。
1. “夏朝”的信史地位:框架已被实证,细节仍在追寻
目前学界的核心共识是:《史记·夏本纪》所记载的夏代世系框架,基本是可信的。 它不是向壁虚造的神话。
关键证据在于出土文献与考古遗存的双重印证:
- 出土文献的铁证:最有力的证据来自西周青铜器“遂公盨”(约2900年前),其铭文开篇便是“天命禹敷土,随山浚川……”,这证明至迟在西周中期,大禹治水的故事已是公认的历史,而非东周或汉代人编造的。
- 考古遗存的对应: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约距今3800-3500年)被绝大多数学者认为是夏朝中晚期的都城。它的时间、空间、文化面貌与文献记载的夏朝高度吻合。二里头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宫城、最早的城市主干道网、最早的官营青铜铸造作坊,一个强大的“广域王权国家”已然矗立在中原大地。
所以,“历史上是否存在过一个相当于夏朝的核心政权”,答案是肯定的。 但同时,我们至今没有发现夏朝人自己写的、能自证为“夏”的文字(如甲骨文那样的“夏”字),所以有关夏朝帝系的具体细节、许多历史事件的文学描述,仍需谨慎看待。
2. 郭沫若观点的时代局限与价值
郭沫若的“神话传说时代”说,在破除“三皇五帝”的迷信化上古史方面,有巨大的思想解放功绩。但他的时代,二里头遗址刚刚发现,遂公盨等关键文物远未出土。因此,我们今天是在大量考古新材料的基础上,有条件比郭老更乐观、更踏实地看待夏朝。
二、有没有“唐虞”时代?
这需要区分两个概念:作为具体王朝谱系的“唐虞”,和作为考古学文化背景的“尧舜时代”。
1. 作为王朝的“唐虞”:基本不存在
像《尚书》第一篇就是《尧典》《舜典》那样,把“唐”和“虞”说成是两个接替的、有明确疆域和官职的王朝,这大概率是战国时期学者为构建理想政治蓝图而进行的追述和系统化。因此,郭沫若认为其属神话传说时代,在严格的信史层面,这个判断至今有效。我们无法像论证夏朝那样,找到“虞朝”的考古学实体。
2. 作为社会记忆的“尧舜禹时代”:真实存在于更早的文明图景中
“唐虞”所指涉的“尧舜时代”,其历史内核很可能存在于比夏朝更早的、更为辉煌的考古学文化中。现在,越来越多的学者将目光投向:
- 陶寺遗址(山西襄汾,距今约4300-3900年):这里发现了规模巨大的都城、世界最早的观象台、明确的等级分化。其时空与文献中的“尧都平阳”惊人地契合,许多学者认为它就是“尧舜时代”那个“中国”的缩影。
- 石峁遗址(陕西神木,距今约4300-3800年):这是同时代的一座超大型石城,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其宏大的规模、精美的玉器,显示出完全不亚于中原的社会发展高度。
这些重大发现,以及良渚、凌家滩等更早的文明遗址,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壮阔起源图景。它们证明,在夏朝建立之前,华夏大地上已经有一个星光灿烂的“古国时代”或“邦国时代”。
结论
今天我们可以这样回答你的问题:
- 真实历史不是从夏朝才开始的。 中华文明的主干,在夏朝之前还有漫长、辉煌的起源与初步一体化进程,有实实在在的考古遗址为证。
- 夏朝是信史的开端。 它是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能大致对应的、中国第一个广域王权国家,标志着“王朝时代”的开启。
- “唐虞”不是真实的王朝名号。 但“唐虞”所追忆的“尧舜禹时代”,其历史原型正隐藏在陶寺、石峁等距今4000多年的巨大都城遗址中,是中华文明形成的关键阶段。
郭沫若的质疑是他那个时代的思想武器,我们今天继承的应该是他那种不盲从古书的精神,同时充分拥抱近百年考古学革命带来的全新认知。在这一点上,我们比郭老看得更远,是因为我们站在了由二里头、陶寺、石峁等伟大遗址堆砌起的时代阶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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