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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仪式中的情感——巫蛊术的现场还原】
情感不仅是巫术的诱因,也贯穿于巫术的实施过程之中。
马林诺夫斯基曾以特罗布里恩德群岛上的巫蛊术为例,提供了一段极为细致的现场观察。詹鄞鑫教授在书中全文引述了这段描述,我们不妨一同进入这个充满情感张力的仪式现场。
施术者向作法对象的替身念着咒语,怒气冲冲,如同发狂一般。他用针直刺,刺入之后左右摇摆,仿佛要扩大对象的伤害,然后突然抽出。在这一过程中,他不仅表演了刺害的动作,而且表演了与这行为相联的全部情感。
当他向对象念咒语时,他模仿着对象逐渐衰弱的状态——声音愈来愈低,仿佛对象的气息正在消逝;念到最关键的口诀时,他的声音沉入最低,仿佛对象已经死去。整个仪式被笼罩在死亡与愤恨的空气之中。
马林诺夫斯基对这段观察的总结极具洞察力:“这种活跃的表情,本身是目的,而亦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这句话值得细细品味。“本身是目的”——情感的宣泄本身就是仪式的目的之一,施术者通过表演愤怒和仇恨,释放了内心的紧张。“亦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这种情感表演同时被认为具有实际的效力,它能够将表演中的状态传递给远方的对象,使其真实地发生。
詹鄞鑫教授由此延伸出一个关于艺术起源的重要推论:戏剧艺术,很可能就是由这种远古的情感巫术手段直接发展而来的。当巫术的实效性逐渐被怀疑,其情感宣泄和模仿表演的形式却被保留下来,转化为一种独立的审美活动。这一点,我们在后续讨论艺术起源时还会深入展开。
然而,詹鄞鑫教授在肯定情感的重要作用之后,笔锋一转,回到了他始终坚持的理论立场。
【第四部分:詹鄞鑫的批判——情感是催化剂,不是根源】
尽管情感在巫术的诱发和实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詹鄞鑫教授认为,它仍然不是巫术得以建立的最终原因。
他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追问:施术者在此地表演对象衰弱或死亡的状态,他凭什么相信这种表演能够导致彼地的对象真实地发生同样的状态?这种“此时此地”与“彼时彼地”之间的因果联系,是如何在他的头脑中建立起来的?
这个问题,情感本身无法回答。
情感可以解释人为什么“想要”去撕毁照片——因为愤怒需要出口。但情感无法解释人为什么相信撕毁照片就能伤害照片中的人。前者是动机,后者是认知。而巫术之所以是巫术,恰恰在于这种认知上的因果错置。
詹鄞鑫的结论是:情感对于巫术的诱发和实施确实有重大关系,但最终使巫术得以建立的原因,还是要从人类对因果关系认识的思维方式上来寻求答案。
他进一步提出了一个富有启发性的区分。如果我们将“思维”的概念扩大到不限于抽象思维的范畴,那么思维可以包括情感思维、具体思维和抽象思维等不同层面。从这个角度看,高等动物也都有某种程度的思维——我们很容易在驯养动物身上观察到情感活动和带有智力因素的行为。狗会因喜怒哀乐而出现相应的行为,甚至能够奋不顾身地营救受难的主人。
但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动物能够进行抽象思维。这意味着,情感表现带有更多的本能性质,它不足以将人类的巫术行为与动物的情绪反应从根本上区分开来。使巫术成为巫术的那个关键要素,仍然是抽象思维层面的因果联想——无论这种联想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越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低级阶段,情感因素就越是强烈地支配着思维和行为。即使在今天,情感因素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左右着人的判断。这解释了为什么现代社会依然残存着大量巫术性质的行为——不是因为现代人的认知能力与原始人相当,而是因为情感的逻辑从来不曾被理性的逻辑完全取代。
【结语】
总结来说,“情感说”为巫术起源问题提供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心理维度。
它的核心贡献在于:揭示了巫术行为与日常情感体验之间的连续性。巫术不是某种脱离人类正常心理的怪异产物,它扎根于每一个普通人都曾经历过的情感时刻——当你愤怒地撕毁一张照片时,当你对着空椅子说出未曾出口的话时,你已经走在了巫术的边缘。
但它的局限同样清晰。情感是巫术的催化剂,却不是巫术的认知根源。情感可以解释“为什么做”,却不能解释“为什么这样做”。前者是动力问题,后者是结构问题。而巫术之为巫术,恰恰在于后者——在于那种将象征等同于现实、将模仿等同于实效的特定的因果认知方式。
如果说泰勒的理论描绘了巫术的“骨架”——错误的因果联想;那么情感说描绘的则是巫术的“血肉”——驱动这些联想的人类情感。两者并非对立,而是互补。但若论何者为根本,詹鄞鑫教授的答案始终如一:巫术的最终根源,仍在人类的思维方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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