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的误区》(9):巫术的“臆症说”:弗洛伊德究竟说对了什么?又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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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一个被低估的提问】

在前两期节目中,我们讨论了两个关于巫术起源的重要理论。泰勒和弗雷泽将巫术归结为认知层面的“错误联想”——把想象的联系误认为现实的联系。“玛纳”说的支持者则认为,巫术根源于对非人格的普遍魔力的信仰。

这两种解释各有建树,但它们似乎都漏掉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个问题,正是精神分析学的鼻祖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审视泰勒的理论时提出的。

弗洛伊德敏锐地指出,“错误联想”固然可以解释巫术是怎么操作的,但它无法解释巫术为什么会产生。为什么人类会如此顽固地相信——通过某种仪式就能呼风唤雨?通过模仿就能伤害远方的敌人?一定有一种更深层的“起动的因素”在起作用。

这个追问本身,就是弗洛伊德最重要的贡献。但詹鄞鑫教授在《心智的误区》中对“臆症说”的评述却显得颇为单薄,几乎是一笔带过。今天,我们就来做一件原文没有充分展开的工作——补全弗洛伊德的原意,全面审视这一理论的价值与局限。

【第一部分:弗洛伊德到底说了什么?——澄清“臆症说”的原意】

首先,我们需要厘清一个关键问题。詹鄞鑫教授将弗洛伊德的理论概括为“臆症说”,这其实是一个容易造成误解的标签。弗洛伊德本人并没有说巫术起源于“臆症”(即精神错乱或心理障碍),而是建立了一个更为精妙的类比框架。

弗洛伊德的核心命题,集中于《图腾与禁忌》的第三篇论文中——题为“泛灵论、巫术与思想的全能”。在这篇论文中,弗洛伊德提出,“蒙昧人的法术思维品质——思维万能,构成了他们泛灵论原始思维模式。在这一思维模式作用下,他们用支配心灵生活的法则来支配实在之物”。

什么叫“思想的全能”?简单来说,就是认为思想本身具有改变现实的力量——我想让它下雨,它就一定会下雨;我在心里诅咒一个人,他就会真的遭殃。弗洛伊德认为,原始人之所以会相信巫术有效,正是因为这种“思想万能”的信念在起作用。

弗洛伊德进一步认为,这种“思想万能”的心理状态,与现代强迫性神经症患者的某些特征存在结构性的相似。强迫症患者常常过分注重思想的真实性,而非经验的真实性——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在脑海中有了某个念头,就会在现实中引发相应的后果,因此必须反复洗手、反复检查来“抵消”这些念头的影响。弗洛伊德正是从这种类比中,寻找原始巫术思维的心理学根源。

至此,我们可以看到,弗洛伊德的核心论点是:巫术的动力来源是“思想全能”这种原始的心理状态,而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精神错乱”。

【第二部分:弗洛伊德的观点就没有可取之处吗?】

詹鄞鑫教授在原文中对弗洛伊德的批评集中在一点:用精神病患者的心理障碍来解释原始人的心态,无法令人信服。原始人如果都像精神病人一样,连正常生存都成问题,更谈不上文明进步了。

这个批评有其力度。事实上,学术界的类似质疑一直存在——弗洛伊德根据强迫症案例用类比推理的方法推测宗教和巫术的起源,确实缺少直接的科学依据。

但如果我们因此就完全否定弗洛伊德的理论价值,同样有失公允。弗洛伊德的理论至少有三点不可忽视的贡献。

第一,他提出了一个被长期忽略的关键问题:认知错误本身不足以解释巫术的心理驱动力。 人类在历史上犯过无数认知错误,为什么偏偏是巫术这种错误能够如此顽固地延续下来?这说明,巫术除了是一种“错误”,更是一种“需要”。弗洛伊德将研究的重心从认知层面转向动力层面——人类为什么“想要”相信巫术——这个转向本身就极具洞见。

第二,他首次将巫术研究从纯粹的认知分析拓展到了情感和欲望的领域。 泰勒和弗雷泽描绘的是一个“冷静的原始人”——他只是犯了一个推理错误。而弗洛伊德描绘的是一个“有渴望的原始人”——他怀着强烈的愿望,以至于不惜用幻想来满足自己。正如詹鄞鑫在原文中所引用的弗洛伊德原话所说,幼儿会利用感官上的激动来为自己创造一个满意的情境,成年的原始人也可能采取类似的方式。这种“愿望驱动”的视角,为我们理解巫术的情感根基打开了一扇窗。

第三,他架设了一座从个体心理学通向集体文化现象的桥梁。 弗洛伊德通过将蒙昧人与强迫神经症患者相比较,在社会人类学与精神分析学之间建立起对话的可能性,这本身就是一种方法论上的开拓。

【第三部分:心理动力是“必要”还是“充分”?——对弗洛伊德最公允的批判】

然而,承认弗洛伊德理论的贡献,并不意味着全盘接受他的解释。恰恰相反,对他最有力也最公允的批判,来自于一个根本性的追问:心理动力是否足以促使巫术产生?

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探讨的核心问题。詹鄞鑫教授在原文中其实已经触及了这个关键——他批评弗洛伊德“用精神病患者的心理障碍来解释原始人的心态”,并引用了博厄斯的观点,指出文明思维与原始思维的区别“决不在于正常与错乱的不同”。

我认为,这条批判线索值得深挖。

弗洛伊德的问题,不在于他关注精神和心理,而在于他把心理动力当成了巫术产生的充分条件。原始人有强烈的愿望——这当然是真的。任何人都有强烈的愿望,但绝大多数人并不会因此就发明巫术。所以,心理动力是一个必要条件,但它绝不是充分条件。

这里我们可以引入一个现代心理学的视角来加以佐证。心理学中有一种解释框架叫做“补偿控制理论”。简单来说,当人们面临不确定或不可控的情境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焦虑感。为了缓解这种焦虑,人们会倾向于采取某些仪式化行为来“找回控制感”——即使这些行为客观上并无实际效用。

这个框架解释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巫术这种“无效行为”会普遍存在?因为它有心理功能——它让人“感觉”自己重新获得了对局面的控制。这种“感觉有效”与“实际有效”之间的分离,正是巫术得以长期存在的心理基础。

但补偿控制理论同样也说明,心理需要只是驱动因素,而不是内容来源。巫术的具体形式和内容——为什么是这种仪式而不是那种仪式,为什么用这种方法而不是那种方法——仍然来自于认知层面的“错误联想”。弗洛伊德过于强调前者,以至于忽视了后者的根本性作用。

因此,一个公允的判断应该是:弗洛伊德找准了关键,但他高估了这个关键的作用。他从精神和心理来切入巫术研究,方向是对的。但他的“臆症说”将巫术归因于一种近似病态的心理结构,却混淆了普遍的人类心理需要和特殊的病态心理状态之间的本质区别。原始人的心理机制与我们并无不同——区别在于他们所处的认识阶段,而非他们的精神状态。

【第四部分: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

在我们对弗洛伊德理论进行全面审视之后,还有几个问题值得进一步思考。

第一个问题:弗洛伊德为什么会被詹鄞鑫如此简略地处理?

我注意到,詹鄞鑫教授的整本《心智的误区》,其理论底色是认知主义的——他继承了泰勒和弗雷泽的“错误联想”传统,将巫术的本质定义为一类认知偏差。从这个立场出发,弗洛伊德的动力心理学视角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但正是这种简略,恰恰暴露了认知主义巫术研究的一个盲区:它将巫术完全还原为认知错误,却无法解释这种错误的巨大心理吸引力。一个完整的巫术起源理论,必须同时回答两个问题——“为什么错”和“为什么要这么错”。弗洛伊德试图回答后者,这正是他的价值所在。

第二个问题:巫术研究中的“心理主义”到底有没有出路?

弗洛伊德的“臆症说”之所以引发如此多的争议,根本上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难题:当我们用精神分析来解释人类行为时,我们到底是在解释原因,还是在构建一个无法验证的神话?弗洛伊德的理论虽然无法作为巫术起源的科学解释,但它至少提醒我们:人类心智的误区,从来不只是冷冰冰的逻辑错误,更是被愿望、恐惧和焦虑所驱动的热切的迷途。这一点,是任何只讲认知不讲情感的理论都无法解释的。

【结语】

回到我们今天讨论的核心问题:弗洛伊德的“臆症说”究竟说对了什么?又错在哪里?

他的正确在于,他看到了泰勒“错误联想”理论的盲区——巫术不仅是认知错误,更是被强烈愿望驱动的行为。他将研究焦点从“人怎么想”转向“人为什么这样想”,这一点不容忽视。

他的错误在于,他混淆了普遍的人类心理需要和特殊的病态心理状态,将认知问题替换为精神健康问题。心理动力是巫术产生的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它能解释“人为什么想要”,却不能解释“人为什么这样要”。

要理解巫术,我们需要泰勒的冷静之眼,也需要弗洛伊德的欲望之眼。前者揭示逻辑的偏差,后者照见愿望的执着。二者缺一,便无法看清这心智的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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