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为什么批评娄敬?

【《读通鉴论》原文】:娄敬之小智足以动人主,而其祸天下也烈矣!迁六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以为强本而弱末,似也。遣女嫁匈奴,生子必为太子,谕以礼节,无敢抗礼,而渐以称臣,以为用夏而变夷,似也。眩于一时之利害者,无不动也。乃姑弗与言违生民之性,就其说以折之,敬之说恶足以逞哉!

富豪大族之所以强者,因其地也。诸田非勃海鱼、盐之利,不足以强;屈、昭、景非云梦泽薮之资,不足以强;世家非姻亚之盛、朋友之合、小民之相比而相属,不足以强。弃其田里,违其宗党,夺其所便,拂其所习,羁旅寓食于关中土著之间,不十年而生事已落,气焰沮丧。曹子桓云:「客子常畏人。」谅矣哉!畏人者尚能自强以为国强邪?固不如休息馀民而生聚之也。故贫民尚可徙也,舍其瘠土而移其窳俗,可使疆也。豪杰大族,摧折凋残而日以衰。聚失业怨咨之民于辇毂之下,弱则靡而悍则怼,岂有幸乎?而当时之为虐甚矣。

匈奴之有馀者,猛悍也;其不足者,智巧也。非但其天性然,其习然也。性受于所生之气,习成于幼弱之时。天子以女配夷,臣民狃而不以为辱,夷且往来于内地,而内地之女子妇于胡者多矣。胡雏杂母之气,而狎其言语,駤戾如其父,慧巧如其母,益其所不足以佐其所有馀。故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之流,其狡猾乃淩操、懿而驾其上。则礼节者,徒以长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国而臣之也有馀,而遑臣中国哉!

凡斯二者,皆敬之邪佞,以此破之,将孰置喙?而徙民之不仁,和亲之无耻,又不待辨而折者也。

【白话翻译】娄敬那点小聪明足以打动君主,可他祸害天下的程度也太厉害了!他提议把六国后裔和豪杰名家迁到关中,说是加强根本、削弱枝叶,听起来似乎有理。他又建议把公主嫁给匈奴,说生下的儿子必定会成为太子,再用礼仪开导他们,让他们不敢对抗,逐渐称臣,说是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听起来也似乎有理。被一时利害关系迷惑的人,没有不被这些话打动的。姑且先不说这些做法违背生民的本性,就顺着他的说法来驳斥他,娄敬的谬论哪里还能站得住脚呢?

富豪大族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们占有地利。那些田氏家族没有渤海鱼盐之利,就强大不起来;屈、昭、景三家没有云梦泽薮的资源,也强大不起来;世家大族没有姻亲的众多、朋友的聚合、小民的依附和团结,也强大不起来。让他们离开田产乡里,告别宗族乡党,夺去他们便利的条件,违背他们习惯的生活方式,像寄居的旅客一样在关中土著之间讨生活,不出十年,生计衰落,气焰全无。曹丕说:“客居他乡的人常常怕人。”确实如此啊!怕人的人还能自强、从而为国家增强实力吗?当然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繁衍人口。所以贫民还可以迁徙,让他们离开贫瘠土地、改变懒惰习俗,倒有可能使国家强盛。豪杰大族被摧折凋残后,只会一天天衰落。把一群失业怨恨的民众聚集到京城脚下,软弱的就颓靡,强悍的就怨恨,这能有什么好结果?这种做法在当时造成的祸害太严重了。

匈奴所擅长的是勇猛强悍,所不足的是智谋巧诈。这不只是天性如此,也是习俗使然。天性得自于禀受的生气,习俗形成于幼年时期。天子把女儿嫁给夷狄,臣民习以为常不觉得耻辱,夷狄往来于内地,内地女子嫁到胡地的就多了。胡人子弟混杂了母亲的气质,熟悉母亲的语言,像父亲一样凶暴,像母亲一样机巧,用母亲的长处来补足父亲的短处,变得更加强大。所以刘渊、石勒、高欢、宇文泰之流,他们的狡猾奸诈竟然超过了曹操、司马懿。所谓礼节,反而成了助长他们文饰奸恶的工具,凭借这些来压倒中国、称臣于中国绰绰有余,哪里还轮到中国向他们称臣呢!

这两条主张,都是娄敬的奸邪谄媚之言,用这些道理来驳斥他,他还有什么话可说?至于迁徙民众的不仁、和亲的无耻,那更是不待辨析就能看穿的。


王夫之对娄敬的批判,堪称其史论中“严苛”与“深刻”并存的典范。他以明末清初的沉痛为底色,以儒家的“仁义”与“华夷之辨”为标尺,对娄敬的两大政策——迁豪强以实关中倡和亲以变匈奴——进行了釜底抽薪式的驳斥。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评价他的这番议论:

1. 逻辑的深刻性:对“强本弱末”的颠覆性反思

娄敬迁豪强的提议,表面上符合“强干弱枝”的传统治国术。但王夫之敏锐地指出了其内在矛盾:豪强的“强”,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根植于特定的土地、资源与社会网络(“因其地也”“姻亚之盛、朋友之合”)。 强行将他们连根拔起,如同将参天大树移植到沙漠,结果不是“强本”,而是“摧折凋残”,制造出一批既无生产技能、又心怀怨怼的“客子”。

这种分析已经触及了社会学层面的核心:社会力量是生态性的,而非可随意拆解的积木。 王夫之指出,真正能让国家强大的,不是用行政手段阉割社会活力,而是“休息馀民而生聚之”——这是一种近乎现代“涵养社会资本”的远见。

2. 文化观的超前性:对“用夏变夷”的风险预警

娄敬的和亲策,核心逻辑是通过血缘融合与礼仪教化,使匈奴“渐而称臣”。王夫之却以惊人的历史洞察力,指出了这种做法的反噬效应:

  • 生理与文化的双重混杂:胡儿兼得父亲的“駤戾”与母亲的“慧巧”,不仅未被“驯化”,反而弥补了自身短板,变得“益其所不足以佐其所有馀”。
  • 礼节的异化:中原的“礼节”不仅未能同化夷狄,反而被其用作“文奸之具”,成为他们壮大后“屈中国而臣之”的智谋资本。

他以刘渊、石勒等后世“胡汉混血”枭雄为例,证明这种“文化濡化”的后果,恰恰是培养了更危险的对手。这种对“文化融合”复杂性的警觉,超越了简单的华夷二元论,极具历史穿透力。

3. 情感的温度: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

王夫之的批判并非冰冷的逻辑推演,而是始终贯穿着对普通人的悲悯:

  • 他描绘被迁豪强“羁旅寓食”“生事已落”的窘迫,引用曹丕“客子常畏人”的感慨,充满了对个体命运的同情。
  • 他痛斥徙民为“不仁”,和亲为“无耻”,这种激烈的道德谴责,源于对“生民之性”的守护——在他看来,政策的首要标准应是是否让百姓安居乐业,而非君主一时的强本之策。

4. 时代烙印与思想局限

王夫之的批判如此猛烈,也与他所处的时代密不可分。明亡于“流寇”与“建州”的双重记忆,让他对任何可能导致“内乱”(豪强被逼为乱)“外患”(夷狄借机坐大)的政策都极度敏感。他骂娄敬“祸天下烈矣”,其实也是在借古讽今,痛斥明末那些短视的决策者。

若论局限,王夫之完全否定和亲的可能价值,或许略显绝对。在某些特定历史条件下(如汉初国力衰弱时),和亲确为换取发展时间的权宜之计。但王夫之着眼的是其“贻害无穷”的长远效应——从历史的后见之明看,他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5. 整体评价:一位“道德现实主义”者的审判

王夫之论娄敬,展现了他史论的一贯风格:既有儒家的道德理想(仁义为本),又有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洞察权力与人性的深层互动)。 他戳穿了那些看似精明、实则短视的“小智”,揭示出治国平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必须尊重人(不违生民之性)、尊重地(不夺其所便)、尊重时(不急于求成)。

可以说,他对娄敬的批判,本质上是对一切“工具理性压倒价值理性”的政治操作的宣战。这种思想深度,使他的议论虽时隔数百年,仍能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凛然的正气与灼热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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