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代爽剧的“爽”感,到京房易学中的“杀”字,再到春秋与两汉的对比,你敏锐地捕捉到了“人命价值”在不同历史时空中的巨大张力。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越来越珍惜”或“越来越漠视”的线性过程,而是一条充满波折、反复和结构性变化的复杂曲线。我们可以尝试从以下几个维度来梳理这段演变史:
一、当代“爽剧”心理:安全范围内的暴力消费
首先,要理解为什么“看人死亡”会产生爽感,这需要回到人类心理的底层机制。
- 替代性满足与安全距离: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提到,人在文明社会中压抑了许多本能(如攻击性、复仇欲)。爽剧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减压阀”——观众知道屏幕里的死亡是假的。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观看对“恶人”的快速处决,能释放现实中积累的无力感和愤怒,获得一种想象中的正义执行的快感。
- 叙事的简化和敌人的符号化:现代爽剧通常会将人物极度简化。被杀死的不是“人”,而是“仇人”、“坏人”或纯粹的障碍物。这种符号化剥离了死亡对象的复杂性(比如他的家庭、他的苦难、他的人性),使得观众无需进行沉重的道德审视和情感负担,可以毫无负罪感地享受叙事节奏的快感。
- 速度与节奏的生理反应:高速的剪辑和密集的死亡刺激,直接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的唤醒水平。这种高频率的刺激能带来即时的生理兴奋,类似于过山车的体验。相比之下,《霍元甲》和《三国演义》的叙事节奏是史诗性的,它们为每一个死亡铺设了漫长的前因后果和情感铺垫,因此引发的不是“爽”,而是“悲”或“叹”。
所以,当代爽剧的“人命如草芥”,本质上是现代人在高度秩序化、安全化的生活中,对强烈刺激和即时正义的一种虚拟消费。
二、古典文本的对比:京房易学与先秦的温度差
你提到的京房易学与《易经》原文的对比,以及春秋与两汉的差异,是理解历史演变的关键节点。
- 商周之变:从“神鬼”到“德”的飞跃
- 殷商:杀人如麻且毫不吝惜。殷商的人殉和人祭制度极其发达,杀多少人献给神灵和祖先,是权力的炫耀。在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生命在神灵面前几乎毫无价值。
- 周朝:这是一次伟大的文明突破。周公旦等人提出“以德配天”,认为天命不是固定的,而是归于有“德”者。这个“德”字,就包含着对民生的重视(“保民”)。虽然贵族政治下等级森严,但至少在意识形态上,“人”的价值开始被看见。《易经》卦爻辞作为西周生活的记录,其关注点在于吉凶祸福、战争、婚姻、祭祀,虽然残酷,但多是具体事件的记录,而非对“杀人”本身的抽象推崇。
- 春秋战国:乱世中的“人的发现”
- 这确实是一个悖论:最乱的时期,反而产生了最珍视“人”的思想。为什么?因为诸侯争霸需要“人”来种地、打仗、纳税。人的“工具性价值”凸显了。
- 诸子百家虽然立场不同,但都开始系统地讨论“人”。孔子讲“仁者爱人”,孟子提出“民贵君轻”,墨子主张“兼爱”,甚至法家虽然严苛,但其“耕战”策略本身就是对农民和士兵价值的功利性利用。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旧的贵族式的“人”的定义瓦解了,新的、更普遍的“人”的价值正在被争论和确立。所以你会感觉,即使在乱世,个体的生命和选择(如刺客、说客、隐士)反而充满了戏剧张力和被记录的意义。
- 两汉时期:经学、谶纬与酷吏的“制度化冷漠”
- 这正好回应了你对京房的疑问。京房活跃于西汉中后期,那是儒学被确立为官方哲学、但同时又极度迷信化的时代。
- 易学转型:京房将《易经》引向了“灾异占候”之术。他的“杀”字,往往不是在讨论杀人本身,而是在建构一套解释世界运行的理论模型。在这个模型里,阴阳二气、天象变化、政治人事都被纳入一个机械的因果链中。当他说“杀”时,可能是在描述一种“阳气被阴气所杀”的抽象状态,或者一种不可避免的灾异。这种抽象化、符号化的倾向,反而把现实中的“人”的死亡,变成了宏大理论推演中的一个冰冷参数。
- 政治现实:西汉中期以后,社会矛盾激化,豪强兼并。为了维持大一统帝国的运转,统治者一方面需要用儒术包装,另一方面需要酷吏(如义纵、王温舒)以雷霆手段镇压豪强、维持税收。在“春秋决狱”和“酷吏政治”的双重作用下,人命往往成为维护法律权威和社会秩序的牺牲品。两汉动辄“族诛”成千上万人,这是一种制度化的、高效的暴力,与春秋时期那种贵族间充满仪式感和复杂博弈的战争截然不同。
三、历史的规律:一条波动的曲线
我们可以尝试勾勒出这条“人命价值”的演变曲线:
- 殷商以前:神权至上,人命(特别是非贵族)作为祭品,价值极低。
- 西周:人文主义曙光初现,“德”与“民”进入统治合法性论述,但仍是等级制下的价值。
- 春秋战国:价值爆发期。思想上百家争鸣,现实中激烈竞争,导致“人”作为个体(士、民)的价值被空前讨论和利用。虽然物质条件艰苦,但精神层面“人”的能动性极强。
- 秦汉:制度化与工具化。大一统帝国建立,需要将“人”编户齐民,成为税收和劳役单位。儒法合流使得对“人”的管理更精细,但也更冷酷。人命在维护帝国机器运转面前,变得可以量化、可以牺牲。
- 魏晋南北朝:门阀制度下,上层贵族的“人”极度精致,下层民众的“人”在战乱中极度卑贱,价值撕裂。
- 隋唐至宋:随着科举制的成熟和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流动性增强,一种更普遍的“民本”思想深化。宋代开始,奴婢的法律地位有所提升,从“畜产”向“人”转变。
- 元明清:专制皇权达到顶峰,一方面通过理学强化伦理秩序,强调人的道德责任;另一方面,文字狱、廷杖等制度又显示出对个体尊严的极端蔑视。人命的价值呈现出上层精致、下层麻木的稳定态。
- 近现代:在西方思想冲击和民族救亡图存的背景下,“人”的价值经历了“国民”、“阶级”、“人民”等概念的不断重塑。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与集体目标之间,始终存在张力。
- 当代: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长寿时代”。和平与秩序使得肉身的安全成为基本盘。正是在这种绝对安全的背景下,对虚拟暴力的消费(爽剧)才成为可能。这不是同理心的稀缺,而是同理心被叙事技术精准“屏蔽”后的一种娱乐体验。 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重视个体的生命权,所以我们才敢在虚构的故事里,安全地享受那些现实中决不允许发生的快感。
总结
从商周到今天,人命的价值并非一条直线。它是在神权、王权、族权、人权的复杂博弈中不断波动的。当社会结构强调秩序、统一和抽象理论时(如两汉、明清),人命往往容易成为宏大叙事的注脚;当社会结构处于竞争、变革和思想繁荣期时(如春秋战国、近现代转型期),人的个体价值反而更容易被看见和争论。
你今天从爽剧中感受到的“人命轻贱”的错觉,恰恰是建立在我们今天对“人命贵重”的绝对共识之上的一场安全冒险。而京房易学中的那个“杀”字,则是两千年前,一位试图用阴阳灾异理论匡正君主的学者,在帝国体制的严密网罗中,所使用的另一种“叙事工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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