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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们终于从“古人如何”的追问,走到了“我们如何”的抉择面前。它不再是学术的,而是伦理的、生存的。
我想从三句话开头——三句矛盾的话。
第一句是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这是现代人的出生证。它说,你可以怀疑一切,但你不能怀疑你正在怀疑这件事本身。从此,思考成了存在唯一的证据。我们至今活在这句话的延长线上。
第二句是庄子的“吾丧我”。他说,我把自己丢掉了。坐在地上,靠着几案,仰头向天缓缓吐气——那个会算计、会谋划、会焦虑的“我”,突然消失了。而就在这个消失的瞬间,他第一次听见了天籁。
第三句是我们都熟悉的那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它把宇宙的节律与人的努力合在一起说。宇宙永远不会停,所以你也不能停。这曾是古人最昂扬的姿态。
我把这三句话放在一起,是因为它们恰好标示了我们今天处境的三个坐标。笛卡尔是我们的起点——我们不可能不做现代人。庄子是我们的乡愁——我们隐约知道,那个被我们丢掉的“我”,曾经比现在的我们更完整。“天行健”是我们可能的出路——它既承认宇宙有自己的节律,也要求人不停止自己的努力。
而我认为我们应该做到的是:“对阴阳五行和周易象数学,多一分容纳和接受,少一分质疑和批判,尝试去体验而不是’懂得’”。这条路通往一个能力——一个我们曾经有、后来弄丢了的能力。
我用一个故事来说明这个能力。
先周时期,每年冬至,周王会率领百官,登上国都南郊的灵台。不是为了祭天——那是第二天的事。冬至前夜,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而且是干等!
等什么?等太阳,准确地说是等待那个娇贵的“一阳生”。
这是一年里最长的一夜。天亮得最晚。没有人知道太阳还会不会回来。王和百官在寒风中站一整夜,不说话,不祈祷,不思考,干等。对比在这个效率至上的今天,这种“为了等一个自然规律的发生而举国静止”的仪式感,反而显得特别奢侈和动人。他们只是把眼睛对准东方,注视着那道即将裂开的地平线。第一缕日光破晓而出,人们眼睛紧盯着,芦苇灰从埋在地下的象征十二个月的律管中飞出,王转身向南,宣布新一年:一阳复始,万象更新!
请注意,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想”任何事情。他们没有分析太阳会不会回来——他们太知道太阳会回来,几百年上千年的记录告诉他们太阳一定回来。但他们仍然每年这一夜都站在那里干等。这不是智力活动,这是参与。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眼睛,用这一夜的寒冷和疲惫,参与宇宙阴阳交泰的转折时刻。他们不是在观察阴阳的消长,他们是在完成阴阳的消长。当芦苇灰飞起的那一刻,他们与天地同频震动。他们“容纳”了这一刻,然后以颁布历法的行动,将这一刻从混沌中“拎”出来,固定为一年的起锚点。容纳,然后拎出。这就是那个能力的两个动作。
这就是我们应该做到的:在体验中继承古人的学说。这就是钥匙。先让事物进来,然后在沉默中辨认出那个最重要的东西,拎出来,落实在行动里。
我担心“体验”这个词已经被用得太轻了。它不是消费。去古镇走一圈叫旅游,不叫体验。去音乐厅流泪叫感动,不叫体验。真正的体验,是周王和他的臣子在冬至前夜的寒风中站立的那一夜。它需要等待,需要沉默,需要身体的参与,需要在最后那一刻将感受转化为行动。
而你可能会说,我们做不到,特别是在AI人工智能时代。
是的。我们做不到古人的纯粹。我们有脑子,它永远在转。我们回不到庄子,回不到周王。我们的心确实常常被头脑淹没,感受的苗头刚一动,分析的刀刃已经迎上去了。您说“无法也不可能放弃思考”,您说得对。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治疗的症状,这是现代人的定义。
所以问题不是“如何重新获得古人的纯粹体验”,而是“如何在头脑永远在场的情况下,仍能为容纳留一寸空间”。让我们不妨围绕一个使用AI人工智能的例子来展开这一点。面对人工智能——这个被我们创造出来、专门用来替代“想”的东西。它比我们“想”得更快更好。这看起来是一个威胁,但它也可能是一个契机。
假设你早晨起来,打开窗户,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一夜之间黄了。你转头问AI:银杏叶为什么秋天变黄?AI会告诉你:叶绿素分解,原本被遮盖的类胡萝卜素显现出来。你懂了。下一秒钟,你问:古人是怎样写银杏变黄的?AI检索出欧阳修的诗句:“鸭脚生江南,名实未相浮。”你也懂了。
但是,你知道光这样还不够。于是你下了楼,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你没有带手机。你只是站着,看着。也许头脑里还在转着叶绿素和欧阳修,但几分钟后,它们安静下来了。阳光打在黄叶上,光线透过叶片的脉络漫射成一种您从未在屏幕上见过的金色。周围很安静,空气凉凉的。你感到胸口微微一动。那是什么?不知道。你想不起来“类胡萝卜素”了,也想不起来欧阳修了。你只是站在那里,与这棵正在变黄的银杏树在一起。
回身进屋坐下,你打开手机语音,只说了半句话:“银杏的黄,是它把一整年的阳光从身体深处吐出来了。”
这句话是你说的,不是AI说的。它不科学,不诗意,但它准确。它准确地记录了你站在这棵树下那一刻的全部感受——那种金色是内在的、是成熟的、是释放的。这是从体验中拎出来的东西。它有声音,有语气,有视角。
这才是AI时代真正的体验。它不排斥知识和工具,它只是比知识多走了一步。如果你不下楼,不出门,不问“鸭脚生江南”——你不会有那个感受。光有感受还不够,如果你不把它变成一句属于你自己的话,它就在你身体里停留一会儿,明天忘记。但是你把它说出来了,你拎出来了,它就成了你的,任何技术取代不了。
而这,恰巧就是阴阳五行和象数的魂。它们本来就不是理论,而是创造性的命名行为。当古人把东风、解冻、草木萌动命名为“木”时,他们做了同样的事:在长久的沉默观察后,突然伸出手指,说——这一刻,这个方向来的风,这个气味,这是“木”。这不是科学,但比科学多出某种东西。这是诗性,是原创的命名冲动,是一个文明在初生期用全部感官确立世界秩序的伟大行动。
你今天站在树下说“银杏的黄是把一整年的阳光吐出来了”时,你做的就是古人做的事。你不是在解释世界,你是在命名你感受到的那个世界。这就是为什么阴阳五行既长寿又不可能被取代——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套理论,而是一种命名的习惯,一个文明在它的童年时代,把全部的生命感受注入到万物中去的那种能力。
所以,回答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放弃思考。笛卡尔已经把我们放逐出了伊甸园,我们回不去。但我们可以在思考的间隙中,刻意地为容纳留一个位置。具体的办法也许是这样:每天给自己十分钟,不看手机,不看书,就只是看。看窗外的树,看茶水里的光,看街角行人的步伐。不分析,不拍照,不分享。只是看。最初几天,头脑会尖叫着抗议——它会说“这多浪费时间”“有什么用”。一个月后,它会安静几分钟。这十分钟,我们可以叫它“冬至灵台”。在日复一日的喧嚣中,我们不妨开辟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灵台。每日登台,作十分钟帝王,沉默注视心中那道承诺曙光的东方地平线。
然后,三年后,银杏又黄了。你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不需要语言去触碰的事。你把那一刻记下来。记在纸上,录进手机里。不需要精致,不需要正确。只是忠诚。忠诚于那一刻你的全部感受、你的全部容纳。
这就是我们现代人,能够做到的“传承”。
我说“多一分容纳和接受,少一分质疑和批判,尝试去体验而不是’懂得’”,不是放弃理智。它是在理智的尽头,再多走一步。走到那棵正在落叶子银杏树下,站一会儿。然后回来,把你感受到的,用你的手写下来。
那一刻,你就是一个文明在今天的延续。你就在继承阴阳五行最初被创造出来时的灵魂。不是在解释它,而是在重新做它。
所以,AI不是障碍,它是镜子。它照出了什么是只有人才能做的事。它可以把所有的知识都给你,但它不能替你站在树下,不能替你看着那金黄的叶子,胸中涌起那种不可言说的颤动。你想“放弃思考”而不得,这正好是拯救。因为你还可以——在看了一整天AI替你生成的思维导图之后,关掉屏幕,出去走走,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什么也不说。AI时代最奢侈的东西是“在场”,而你,永远可以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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