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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桥后先生
吃瓜群众蒯通:还原一个凡人刘邦
邵雍在诗里评价刘邦,用真主、汉皇、高祖,说他“汉皇负德”,指责他“幽囚必欲擒来斩”,揣测他“敢教根固又生秦”。后世读史的人,天然地把刘邦放在至高无上的帝王神坛上,用检证阴谋家、权谋大师的视角去倒推他的一切言行。大家得出的,无非是冰冷严密、冠冕堂皇的“帝王政治学”。
但这种把人神化或鬼化的视角,唯独漏掉了最真实的人性。
纵观刘邦的一生,在他帝王身份之下,他首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身上集满了凡人欲望、软弱、冲动与愧疚的中年男人。如果我们非要把他的一切行为都硬扣上“算无遗策的阳谋”或“深不可测的帝王术”,固然能在逻辑上自圆其说,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一种鲜活的温度。
只有把刘邦从神坛上拽下来,还原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们才能真正看懂汉初这场血色大戏里的无可奈何。比如我们前面探讨说,他把萧何放到阳光下,锁死在帝国朝堂上的“阳谋”,提出他不敢把韩信也放在阳光下。当我提出这样的观点时,我想你大概率是赞同的,我猜绝少有人会提出异议,因为两千年来的历史就是按照这种帝王心术的逻辑来叙事的。我们早已被往圣先贤们洗脑了。
一、 铁证如山:韩信真的被“软禁”了吗?
让我们重新问一遍:刘邦真的没有把韩信放在阳光下吗?刘邦真的“软禁”了韩信吗?
《史记》里从未写过“软禁”二字,只需要梳理两个关键细节,这个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首先,“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韩信曾经去拜访将军樊哙。樊哙行跪拜礼来送迎韩信,并且向他称臣,说:“大王竟然肯光临臣下的小庙!”韩信出门以后,自嘲地笑笑说:“我这辈子居然沦落到与樊哙这种人齐名为伍的地步!”一个被皇帝严密监控、剥夺自由的政治犯,怎么可能登门去拜访大将军樊哙?而樊哙又怎么敢公然对一个“软禁犯”行跪拜大礼、自称下臣?
其次,密会陈豨:“陈豨拜为钜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韩信能在自家庭院里拉着边疆大员的手,避开左右屏退旁人,漫步密谋。这分明是社交自由、生活照常的退休高官状态,哪有半点狱中囚徒的痕迹?
真相是:刘邦一开始就把韩信放在了阳光下,是韩信自己,偏要躲进阴影里。
所谓“软禁”,更像是一个后世文学化的表述,而非历史事实。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韩信没有被软禁,他为什么活得像个囚徒?
因为软禁他的不是刘邦,而是他自己的心。
司马迁写道:“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太史公在这里揣测刘邦“畏恶其能”,其实对刘邦极不公平。一个已经夺了兵权、贬为淮阴侯的韩信,手无一兵一卒,对刘邦的皇位早已构不成实质威胁。刘邦把他放在长安朝堂,绝不是为了折磨他,而是希望这个绝世天才在和平时期继续为国效力。难道大将军的才能,只能在战场厮杀中体现吗?
是韩信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自负到了极点,觉得与周勃、灌婴这群功臣平起平坐是一种侮辱,于是“日夜怨望”,天天消极怠工、“常称病不朝从”。
刘邦给了韩信一个位置,是韩信自己不愿意坐在那里。
在天下甫定,百姓休养生息的大环境下,刘邦不可能哄着一个总惦记着兵权、一心想要封国王爵的韩信。对于这样心有怨言、消极怠工的臣子,刘邦没有怪韩信已经是相当宽容了。要说韩信没机会带兵打仗时“日夜怨望”,那么当有机会带兵打仗时,他踊跃当先了吗?其实刘邦称帝后的四五年里,陆续有小规模的战事发生,比如汉七年刘邦攻打匈奴冒顿单于反被围困于白登山时,韩信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相关的史料里,对于刘邦而言,哪怕是胜券在握的战役,身边有“兵仙”韩信助阵,就算韩信一分力都不出,他仅仅是在场,就已经称得上一种稳定军心的力量了,刘邦岂有不喜之理?韩信如果缺席对匈奴的战役,会不会是他自己心怀怨气而托病不从呢?当陈豨谋反时,刘邦“自将而往”,但“信病不从”。这说明,当机会到来时,他“称病不从”。这个“病”,在古代的情景下,应该是真的生病了,否则“装病”就是欺君之罪。但这个“病”只是他不愿跟从刘邦出征的借口,因为他在刘邦出征之后“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他敢以有病之躯谋划一场叛乱,可见他的“病”,得的有多么虚伪。
二、 “且喜且怜之”:被误读的帝王温情
那么,刘邦真的是对韩信“必杀之而后快”吗?吕后诛杀韩信后诛夷三族真的是刘邦的授意吗?我们在之前解读邵雍《题淮阴侯庙》里“不似淮阴最雄杰,敢教根固又生秦。”“韩信恃功前虑寡,汉皇负德尚权安。”等诗句时,按照邵雍的解读,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确定的,刘邦就有责任为这一切后果兜底。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这句话里,特别是刘邦得知韩信已经被五刑加身、诛夷三族之后“且喜且怜之”的态度,很多人说正是“且喜且怜之”的态度出卖了刘邦假仁假义的伪君子面目,也说明杀韩信符合他的意思,所以他才会“喜”。
这样分析没错,但还不够。刘邦这个时候的“喜”确实有被嘴替、被出气、被解恨的“惊喜”,那么,作为一个帝王,他如果想要某种“喜”,他为什么不自己办?这就从侧面说明,如果不是吕后把韩信杀了,刘邦本人还真的不容易杀得了韩信。要随便找个借口把韩信杀了,这种事的难度,绝对不是邵雍所谓的“固要加诸甚不难”。这件事不是难在找不到借口,而是难在刘邦下不去这个手。
为什么?因为他对韩信有情。有什么情?这个问题,我们会在后文用一整章的《解衣推食的迷局》来详细讨论,在这里,请你姑且接受“有情”的推论。
出卖刘邦真实心态的,是他问的这句话“信死亦何言?”如果按刘邦的剧本,也许只是把韩信一个人杀了,断不至于狠毒到“诛夷三族”的程度,这正是刘邦之所以会“怜悯”韩信的地方,是他内心愧疚的表现。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他还能再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内心的“愧疚”呢?所以他问“信死亦何言?”是想知道韩信临死时有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有没有什么愿望?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刀锋落下的那一刻,按照正常的人性,韩信难道不应该为妻儿老小求个情吗?刘邦在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韩信临终前提出一句照顾后代的请求,他就会顺水推舟给韩信的子孙发一张免死金牌,用这种帝王特权来弥补自己内心的亏欠。这是一场极其隐秘的“心理补偿”。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吕后的回答,却狠狠抽了他一耳光:“信言恨不用蒯通计。”
韩信到死都没有向刘邦低头,更没有求饶,而是留下一句充满了懊悔与杀气的遗言,甚至还把当年那个煽风点火的“路人甲”蒯通给拉扯了进来。
刘邦当然知道凭吕后心狠毒辣的个性,她容不得蒯通逍遥法外,与其让蒯通落到吕后手里,不如自己来亲自处理。
三、 烹杀蒯通的玄机:对逝者的祭奠与对活人的开脱
抓到蒯通后,蒯通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几句话就让刘邦释放了他。人们对蒯通这种临危不惧,善于应变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我们如果真的去认真听一听蒯通的狡辩,这通狡辩最多是占一半作用,更重要的是,刘邦根本就没打算杀蒯通,他是在用一场精心设计的审判流程,彻底为蒯通洗脱死罪,让他永绝后患。
刘邦和蒯通的这番对话,含金量也很高,很值得玩味。刘邦先声夺人问蒯通:“若教淮阴侯反乎?”这个问题,等于明知故问。从字面上看,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之后的这些年,蒯通早已在齐国被曹参以黄老之术的专家身份礼遇,他不可能暗中跑到长安教韩信谋反。从更早的事实上看,蒯通劝韩信自立为王时,韩信还是刘邦的大将军兼相国,从韩信请封假齐王、蒯通装疯为巫到现在抓到蒯通,已经过去了六七年,蒯通劝韩信自立为齐王的事儿,甚至不用情报机构出手就会被传扬出来。刘邦开口就问出这个问题,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是给蒯通一个否认的机会,他否认就必然提出理由,有理由就可以找台阶下。
没想到蒯通没按刘邦的剧本走,他直接朝着刘邦话里那些明晃晃的“大坑”跳了进去。他上来就斩钉截铁地承认“然,臣固教之。”你教就教了,还特别加上一个“固”字,意思是韩信不听,我坚持不懈地教,非要教,不放弃。这话你说是不是故意在气刘邦?接着他说“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如果前一句的“固教之”是气刘邦,那这一句就是对刘邦赤裸裸的蔑视了。他说韩信之所以会载到你手里,是韩信自己送上门的,否则你哪可能办他!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挑衅,但他的这种挑衅注意到了一个很克制的边界:他没有去说韩信用了自己的计策后能改变天下格局,刘邦未必能最终统一,他没敢去挑衅刘邦皇权的合法性,而是就事论事只把事实精准地聚焦在韩信“自夷”和“被夷”上。即便这样,刘邦还是有点不能忍被如此轻蔑地冒犯,所以他分付手下“亨之”。
这里蕴含着极其深刻的心理补偿与政治玄机:
第一,为什么偏偏是“烹”?
在古代,斩首、笞杀皆可立决,而“烹刑”(在大锅里煮死)是一种极具仪式感、需要长时间筹备的酷刑。更重要的是,刘邦最心爱的谋士郦食其,当年就是因为蒯通激将韩信攻齐,导致齐王田广认为自己被郦食其出卖,从而将郦食其“烹杀”。
刘邦下令“烹蒯通”,既是在情感上给惨死的郦食其一个迟到的交代,同时,这种需要漫长筹备时间的酷刑,客观上为蒯通留出了极大的自救与申诉窗口。
第二,蒯通为什么大喊“冤哉烹也”?
在蒯通自己看来,自己有错有罪不假,你打我几十大板或者罚做苦役啥的都行,但是我罪不至死,你要是把我烹杀了就太冤枉我了。所以他喊出了“冤哉亨也”。
这里要特别注意这个“冤”字。在现代人看来,濒死喊冤是求生本能。在古代,这个“冤”字不是随便乱喊的,韩信从被袭夺齐王军、被褫夺楚王爵位到长乐钟室被杀,在那个可以向天地向鬼神喊冤的时代,他愣是一个“冤”字没喊。彭越、英布、陈曦,乃至樊哙,他们没一个人喊“冤”。因为在古代,神明无处不在,骗自己可以,骗神明是比自己受死更大的罪过,因为罪过会迁延到子孙后代的头上。而且,“冤”与“不冤”这种事,并不会因为人死而得到解决,人死后即便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件事还得继续掰扯,纠缠的双方还得继续对质。所以一个根本不冤的人为了拖延时间或侥幸而去喊“冤”,他死后还得接受另一个世界公正的审判,甚至还要受到加倍的惩罚。所以,在中国古代,任何人一旦喊出了这个“冤”字,那就不再是当事人之间的事,而同时把天地神明、子孙后代也都加入了进来。如果有一条路可以直通三界、穿越古今、追溯因果的话,也许这个“冤”字就是其中之一。也许有人觉得自己办事很绝秘,天地之间没有第二个人能知道。这种想法只是现代人的观念,而古人绝不会这样想,因为古人有“灵魂”,有“形魄”,这件事你做没做,这只是形体的结果,尤其是当今法治社会程序正义,证据高于一切。而这件事你动没动心,这是灵魂的范畴,就算你的形体没有行动,但是你动心了,一念起,你的灵魂就产生了相应的变化。形体可以归于地下腐烂消失,而灵魂却会遁入三界永远轮回。这在今天看来是绝对的封建迷信,但在古代却是不可质疑的科学正统。所以,在“论迹又论心”的古代,不喊冤比喊冤更稳妥,有冤不喊,尚有昭雪的机会,但是没冤乱喊,就会被加倍惩罚。窦娥哭天骂地去喊冤,表现了那个社会连给人一点幻想的心念都不给,是真正的把人逼到了绝境。
古代官府门前都有一面巨大的鸣冤鼓,理论上这面鼓可以让冤情直达朝廷,连皇帝都不能充耳不闻。所以刘邦听到蒯通的“冤”字,立即拿出绝对认真的态度反问:“若教韩信反,何冤?”这个反问就是向蒯通确认你是认真的吗?你说这话敢向天地神明保证吗?这句话里还有一个坑,等着蒯通往里跳。那就是,韩信暴露出来的“反”不止一次,被蒯通劝自立齐王时算一次,当楚王时窝藏钟离昧算一次,陈郗谋反时在长安策划暴动也算一次,你到底和哪一次有关?如果次次都有你,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蒯通这次没往坑里跳,他说:“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他这段话非常高明。第一,他首先瓦解了“韩信反”这个叙事,把刘邦口中的“韩信反”,死死地局限在齐王那段时间,论证齐王韩信的所作所为是天下逐鹿的正义之举,根本不是谋反,所以也就不存在我教他谋反这种事。没有这种事,我凭什么因此而被烹杀?难道不冤吗?其次,他说当时自己“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这句话当然不对,他明明分析了“天下三分”的格局,指出了韩信在刘邦面前有“不赏之功”,怎么能不知道刘邦呢?楚汉战争五年,天底下谁会不知道刘邦?所以,蒯通在这里所说的“知”,不是知道、了解,而是基于见面认识后的知心、知交的那种“知人”,蒯通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刘邦,也就不存在对刘邦知心知底的追随,所以他说“非知陛下”,表达的是他对自己追随的人的一贯的忠诚,这份忠诚,经得起神明的检阅。第三,他把刘邦夺天下的神话进行了降维,说这就是当时但凡有一点“锐精持锋”条件的人都会去做的事,而这种人“甚众”。这么多人最终没成功,是因为“力不能耳”,而不是“天命不允”,这才是最有力量的落脚点。也就是说,但凡有点能力去争天下的这么多人的行为,都是上天允许的、不是大逆不道的谋反。那么,天都允许的事情,刘邦你敢忤逆天意不允许吗?这番话逻辑天衣无缝,既维护了刘邦天命所归的合法性,又为自己的职业操守找到了完美依据。
刘邦听罢,顺水推舟,当即下令赦免蒯通。
一场原本可能演变为血腥清洗的危机,就这样在刘邦的宽恕与蒯通的辩才中安然化解。蒯通得以善终,晚年还在齐国著书立说,写下了八十一篇《隽永》。
从韩信的“日夜怨望”,到刘邦的“且喜且怜”,再到对蒯通的“放一条生路”,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权谋机器,而是一个在君臣情谊、帝国安危与人性愧疚之间艰难挣扎的凡人刘邦。刘邦对韩信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欣赏过韩信的才能,依赖过韩信的战力,也畏惧过韩信的野心。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杀韩信——因为他下不去手。
这不符合“帝王心术”的剧本,但符合一个普通人的心理:**你可以对一个人又爱又恨,但仍然下不去手。**刘邦是一个帝王,但首先是一个人。他有凡人该有的情感矛盾、犹豫、愧疚和补偿心理。这些情感,在“皇帝”这个身份的滤镜下,常常被忽略了。而当我们把这些滤镜摘掉,才能看到那个更真实的刘邦——一个对萧何又用又防、对韩信又爱又怕、对过去又放不下、对未来又拿不准的普通中年男人。
没有帝王术,只有人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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