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用【微信】扫一扫观看本文视频
作者:桥后先生
鄂千秋:一个“嘴替”的满分表演
汉六年的这出论功行赏大戏,表面上是对既往付出的总结分红,实际上是确立大汉帝国的领导班子、奠定刘氏统治正统的终极洗牌。
我们先来看《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的原文: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馀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曰:“善。”于是乃令萧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在展开探讨之前,有几个关键史实需要我们厘清。
第一,汉五年五月,刘邦在定陶称帝之后打算定都洛阳,后来在刘敬和张良的劝谏下于六月“入都关中”。汉六年十二月,擒楚王韩信并贬为淮阴侯。从“入都关中”到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实际上只隔了七个月。这个“入都关中”可以看作前面我们对田肯的“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的一层理解。
第二,论功行赏的酝酿虽然从汉五年既杀项羽之后就开始了,但是真正开始“论功行赏”是从汉六年正月开始的。这发生在汉六年十二月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之后的1个月内,而不是之前的11个月。因为秦和汉初以十月为岁首,汉六年的正月在是在汉六年的十二月之后而不是之前,这是务必要明白的。否则按今天的夏历推算就会把这两件事弄颠倒。田肯当时劝谏时,还没有进行论功行赏。
要看懂这出论功行赏的大戏,必须弄明白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刘邦为什么非得要让萧何的功和位都排第一?关于这场论功行赏“帝王秀”的详细解读,我在《中年清醒·留白的智慧》这篇文章里,用了一万多字做了深入解析,这篇文章收录在《解析韩信·命运的破相》电子书的第11章,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留言索取,已经在那篇文章里分析过的点,在这里我就不再啰嗦了。那篇文章里没有提到的关键点,我还会另外再说。
在这里,我只说在今天咱们用吃瓜群众、路人甲这个角度看过去,来剥离出那些被历史忽略的暗线。这位吃瓜群众,可称得上是千古第一嘴替,他就是鄂千秋。
“功”与“位次”:两个维度的较量
鄂千秋出现在“奏位次”的阶段,这是论功行赏的第二阶段。要看懂鄂千秋的出场,先得弄清一个关键问题:论功和排位次,不是一回事。论功,是第一阶段的赏赐,按斩首、攻城等标准兑现,是“一次性”的补偿。功臣们拿到的是实打实的食邑和赏金,但这些利益只惠及本人,不惠及子孙。但第一阶段的论功还是非常不全面的论,事实上只“论”了二十几位功臣,大部分人就算有功,其实还没有拿到一点好处,他们就指望着在“排位次”阶段“得偿所愿”了。排位次,是第二阶段的斗争。位次落实到的标的是爵位——爵位可以世袭罔替。这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是子孙后代的长期饭票。也可以说,排位次阶段是合并解决此前遗留的“论功行赏”问题,有功的争功,争了功的还要争位;没争到功的,更要争位。
正因如此,“奏位次”才是真正的血肉横飞。谁不想为后代争夺这源源不断的泼天富贵?谁愿意错过最后上车的机会?其激烈程度,从张良身上可见一斑:论功时刘邦让他“自择齐三万户”,何等优容;排位次时,张良只排到第62位。这绝非张良功劳不够,张良的“不争”,是他看透了这场利益绞杀后的“主动退让”,这种悬殊,反衬出别人的“争”有多激烈。
武将们的算盘:为什么抬出曹参?
据《资治通鉴》的记载,第二阶段是在第一阶段完成的数日之后进行的。这个阶段,武将们早已互相通气,他们一开始就先入为主把曹参抬了出来,说“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这是在刘邦已经用“功人功狗论”对武将们进行PUA之后,群臣皆莫敢言之后,武将们继续表现的“顽固不化”。可见,刘邦先前的那一番“功人功狗论”并没有起到多少实际作用。如果“功狗”们最后没有抓到猎物,再优秀的“功人”也只是一场自嗨的意淫。猎狗能独立发现和捕捉到猎物,对于习惯打猎打仗的武将们来说,这就是生活常识。但皇帝的嘴大,谁敢和他顶撞呢?也许是大家都看到了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所以在前面就不和刘邦计较,顺着他,大家卯足了劲,要在最关键的排位次环节捞到“稠的”。
武将们首先把曹参抬出来,这是因为曹参就是武将们的天花板,只有天花板够高,他们后面的人才更有捞头。他们把曹参抬出来,难道仅仅是“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这种表面原因吗?其实很可能暗藏着武将们绵里藏针的小心思。曹参之所以功最多,这固然是因为曹参本身能力强、很能干,但背后的原因,挖出来让人颤抖。要说刘邦是雄猜天子,他一辈子怀疑萧何、提防吕后、怀疑樊哙、提防陈平,连对张良都客客气气,很难说他没有走到怀疑身边每一个人的边缘,但是,在刘邦眼里,所有人都值得怀疑,唯有曹参例外。在前面我们分析到拜韩信为大将军所可能带来的风险时,曹参,就是刘邦用来对冲风险的保底手段。曹参以中涓身份起跟随刘邦起事,中涓的工作打通了男人之间最顽固的一道隔阂,这份工作的真相也许会颠覆你的认知。换一个角度看,在那种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有的人被流矢射中就一命呜呼了,曹参“身被七十创”却仍生龙活虎,他的命咋那么大,他的运气咋那么好,别人一次就交代了,他几十次都没事?请不要用玄学宿命论来骗你自己。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固然是拼命的,但人情事故从来没有缺席过这里。也许总有那些不长眼、没眼力见的蠢兵愚将去和他抢功,但能抢到后却未必能活下来;所谓的攻城略地,那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的独角戏,而功劳却能算到他的头上,连最糙的赳赳武夫们都不敢有异议,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曹参这条“功狗”,还有他背后的“主人”。这个“主人”按理说是大家的“主人”,但谁会幼稚到觉得自己在“主人”眼中分量能比得上曹参呢?总之,这不是几句话能说完全的,具体我会在《解析曹参》里详细探究。
在这个现场,我们只需要明白:
武将们认定:抬出皇帝最宠、战功最大的曹参,刘邦将无话可说。
鄂千秋登场:嘴替的满分表演
让武将们没想到的是,刘邦这次铁了心还要把萧何排为第一。武将们抬出来的曹参以及拿得出来的理由,让刘邦没话说。他当然不能把想要萧何排第一的真实原因公布出来,所以在他自己搜肠刮肚想要再炮制另外一套PUA说辞的时候,嘴替鄂千秋凑准时机登场了。
鄂千秋第一句话就给刘邦递了梯子:**“群臣议皆误。”**这个“误”字,不是“错误”的意思,而是“没抓住重点”、“看偏了方向”。他没有否定曹参的战功,但他把这种战功做了“降维处理”:“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这表面上是肯定,但背后的潜台词却很阴险:他把曹参用七十道伤疤换来的战功,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偶然的、阶段性的运气”。既然是一时之功,可能是运气使然,可能是时机凑巧,也可能是你背后那个“主人”在帮你铺路。换个阿猫阿狗顶上去,结果可能也差不太多。这就用一句话瓦解了曹参引以为傲的战功。
贬低曹参容易,但抬高萧何才是关键。萧何怎么就不是“一时”的功劳呢?他给出了三条理由。这三条理由的排序,暗藏玄机。
我们倒着说,先说第三条:“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陛下虽然多次在崤xiáo山以东输光军队、丢掉土地,但萧何常常保全整个关中地区来等待陛下重整旗鼓。关中是刘邦的后院,是他的大本营,萧何保住了关中,让刘邦有了坚实的立足根据地,这是最大的、全局的功劳,当然不会有任何争议。问题是,这个最无争议的、最能封死所有人异议的理由,鄂千秋为什么不首先提出来?这在先声夺人、群臣嚷嚷的朝堂上,容不得你用压轴大戏的节奏来讲故事,额头青筋暴起的武将们没耐心听你铺开宏大的说教叙事。这说明,这第三条最拿得出手的理由,其实是镇住武将们最弱的理由。
再看第二条:“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这条理由,其实说到了武将们的痛处。解刘邦荥阳之围的关键,固然有彭越骚扰项羽、项羽用兵策略失误等问题,但最根本的不利因素是项羽军队无粮补给,人是铁,饭是钢。这种生理上的拿捏,不是打胜了去抢财宝美女能满足的底层本能。难道项羽阵营就没有连敖、治粟都尉吗?难道楚国地盘上都不产粮食吗?江淮流域沃野千里、鱼米之乡,你能说这片土地荒芜贫瘠吗?楚国水网密布、交通便利,而且没有人去骚扰项羽的后方粮仓。然而制胜的关键却是“项王兵罢食绝”。再看萧何,纵然关中也是沃野千里,有粮食,能把粮食收上来,然后还能从关中经水陆运输到荥阳前线,这个能力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到。今天我们打开地图就知道他可能主要依赖的是一条“沿渭水入黄河,东出函谷关,直达荥阳”的天然水陆大通道。但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汉之际,如果不是因为刘邦入关时,萧何第一时间“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假使项羽派人在这条通道上拦路抢劫、进行破坏,那么汉军“给食不乏”的神话必然破灭。萧何能成就这样的神话,这个独一份的能力,放眼天下,无人能及。由此看来,用这条理由来镇场子,武将们毕竟曾经“吃人嘴短”,气势必然弱下去一点。然而,这么硬的理由,还不是鄂千秋的第一理由。
他的第一条理由是:“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这条理由,我们站在后来读史书的局外人看来,恰恰是最站不住脚的一条理由。为什么?来看这条理由的另一个方面的实际情况:“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关中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太史公的全面记载,和鄂千秋的话有所出入。在鄂千秋口中的这条“不诏而召军”,在太史公的复盘里,其实是刘邦早已默许并给予萧何“便宜施行”的特权,既然有这个特权,那么萧何的召军“补其处”,就说分内之事,并没有什么值得莫名惊诧的。
那么,难道是鄂千秋记错了?他说错了吗?试想,在武将们一个个怒目相向、听你狡辩的朝堂现场,你上来第一个理由就说错了事儿、找错了茬,这是分分钟掉脑袋的节奏,如果真的是像我们刚刚所说的这种错得离谱的硬伤,武将们不会容许你继续说出后来的话,你的脑袋就得搬家。而鄂千秋敢、并且要把它当第一条理由说出来,只能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的原因:在当时大家的认知下,这条是最能镇住全体武将、捏住他们软肋的理由!
那我们就探究一下鄂千秋这第一条理由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这句话正确,毫无争议,用刘邦的窘迫来做铺垫。“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这句话,按太史公的记述,对了一半,“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对了,但“非上所诏令召”不完全对,或者干脆不对。因为萧何召军的实际是“计户口转漕给军”,也就是说,萧何召军是按户口统一排下来的既定工作,程序正义,你征了东村的兵,也必须按相同的标准去征西村的,只要这个程序一展开并照常执行下去,萧何就能从关中征到一定数量的兵员。兵者,国之大事,也是国之重器,直觉上应该被刘邦死死攥牢,但在具体的实践操作中,恰恰并不需要汉王一道又一道的诏令。
纵然是程序正义,按部就班的任务,是不是说在那时征兵往前线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呢?汉二年刘邦偷袭项羽老巢彭城得手之后,项羽丢下远在齐国的大部队,仅率三万人的精锐南下找刘邦报仇,两军交锋之际,汉军不抵,纷纷投入谷水、泗水,被杀和被淹死的有十余万人。项羽一路追击败退的汉军到灵璧睢水北岸,纵兵践踏,汉军完全瓦解,势如山崩,残军十余万人,全被逐入睢水,尸体堆积如山,河床阻塞,河水向两岸泛滥。如果上天有意,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总结汇报,每一步都算数。项羽这次在灵璧睢水的暴行,四年后当他突破垓下之围跑到阴陵时迷路,向一农夫询问,农夫骗他说“向左”,左转之后,陷在广大的草泽之中,进退艰难,汉军不久追上。这仿佛就是玄学里常说的“天道好还”。这一战,刘邦自己几乎家破人亡,而汉军实打实地死了二十余万人,几乎全军覆没。就在这紧急关头,萧何在关中征集的应除役而尚未除役的老弱残兵也送到了荥阳,保住了刘邦的最后一口气。
什么是应除役而尚未除役呢?按秦律规定,男人满二十三岁即列入兵役名册,五十六岁时除役恢复平民。萧何此次遣送的补充兵,原记载称之为“老弱未传者”,是年满二十三但还没有登记入册的青年和年龄已经超过五十六但还没有从名册中注销的老汉,一律调赴前线。这说明二十四到五十五岁之间的适龄役男,已经征召净光。可看出死亡惨重,迫使老弱也要投入战场。所以“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这件事本身的难度不亚于打了几场胜仗。
如果萧何召来的兵,都送到了汉王刘邦的军前,这确实不需要一道又一道的诏令。怕就怕,这“不诏而召”的军,萧何送到了别处,给了别人。鄂千秋用一句“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巧妙地敲打了在场所有的武将,用仅差一毫米的距离就能捅破那层当时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不敢捅的窗户纸,保住了整个大汉朝堂的体面。“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这句话表面上是对萧何雪中送炭、刘邦好运附体的赞叹,但它背后的意思没人敢说出来一个字:赶得这么巧的时候有好几次,还有几次并不巧。为什么“不巧”了?刘邦会嫌弃自己兵太多了,所以说“哎呀,你看看我还没败光呢你就送来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刘邦的“不巧”而正是另一个人的“巧”。
这个人是谁?韩信。我们今天如果沿着萧何召军送给韩信这个路子去叙事,那就是在暗示或猜测萧何有不臣、谋反之心,因为我们把韩信和刘邦看成对立的两方面。但在楚汉战争的当时,在萧何的眼中,韩信是刘邦的大将军,是他保举上来辅佐刘邦的人,他帮韩信难道不是帮刘邦吗?韩信败兵了对刘邦有什么好处?韩信的赵军,最精锐的部分被曹参带去了敖仓,一般般的留给了张耳巡防赵国,剩下的老弱病残被要求随韩信攻打齐国。而齐国是怎样的存在呢?是项羽数次攻打都没有拿下,至少是能扛住项羽数次攻打的诸侯国。它绝不是一个软柿子。要让韩信带领一帮老弱病残去灭齐国,简直是在开玩笑。他确定韩信忠诚于刘邦,正如确定自己忠诚于刘邦一样,他又有什么理由眼睁睁看着韩信缺兵少将、战事不利而无动于衷、不管不顾呢?这不是两个人在怄气、赌气,这是关乎刘邦天下的战争胜负,他已经把自己家族能打仗的父兄子弟送到了前线,他有什么理由不期盼着刘邦赢得天下?
无论萧何的初心多么忠诚,但韩信一身反骨,他虽然没打萧何的脸,却也不能算给萧何增光,因为他请封假齐王,把萧何逼到了绝境。刘邦虽然没有怨萧何,但是满潮文武们,看不出来这份不爽和暗战吗?武将们把曹参抬出来当天花板,但是曹参在韩信面前连腰都不及啊。刘邦已经对韩信起了杀心的当时,这层窗户纸要是捅破了,萧何面临的就不是排不排第一的问题,而是掉脑袋的问题。武将们敢在朝堂上争功,那时因为没有杀头之祸,不会有生命危险,而鄂千秋用着仅有一毫米的分寸感告诉他们:萧何也许还沉浸在淮阴侯韩信刚刚被贬的悲伤中啊,才一个月不到,自己就要被“过河拆桥”了吗?再争——就可能是将相叛变,国破家亡,战乱再起!
柏杨在《通鉴纪事本末》记述“几项重大决策”篇目的第275页里,明确写了这样一句话“刘邦接管韩信从关中(陕西省中部)带出来的部队(韩信另率赵军东击齐国),声势再度大振。”韩信从关中带出来部队,这件事之所以让人疑虑重重,首先就是面临一个地理上的巨大障碍:从赵国邯郸到关中栎阳,单程600多公里,在古代的交通和军队移动条件下,在刘邦夺军让他向东灭齐国之前,他先向西折返一千多公里带出数万人的部队,这件事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甚至是不可能。如此难的事情,如果早有准备的话,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而准备,会有多早呢?你猜。
正是在前被夺军,后被截胡的情况下,韩信迫不得已招募赵国的散兵游勇,组成自己的军队后才继续去东进攻齐。这次真的轮到韩信的好运降临了,刘邦本来命令韩信攻齐,却又派出自己心爱的谋士郦食其去劝降齐国,郦食其果然不愧让刘邦心爱,能力很强,果然几句话就把齐国劝降了。齐国在郦食其的甜言蜜语中解除了历下戒备,结果韩信的这帮散兵游勇们长驱直入拿下历下,并以此为据点壮大力量,然后攻取临淄进而灭了齐国。韩信灭齐后,迫不及待地向刘邦讨封假齐王,咱就从韩信这一路的经历来看,他的要求算过分吗?一个被预设很可能去送死的人,一个虽然领兵攻齐但却被谋士的三寸之舌抢夺了头功时,当他有了一个可以称王的机会时,他不该紧紧抓住吗?
我们之所以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不在现场。这并不等于论功行赏大会现场的满朝文武们也都不在现场。如果鄂千秋的话有一个字的错,如果鄂千秋没有说中满朝文武公认的事实,如果鄂千秋没有指桑骂槐地敲打武将们:萧何的背后站着韩信,那么,现场武将们不会允许他滔滔不绝地说完这三条理由,并且还替刘邦拿定了主意宣布“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
其实“不诏而召军”这件事,鄂千秋没说错,太史公也没记错。但是,对的事情,在错误的时机提起,对也有错。萧何“不诏而召军”的时候,韩信还是刘邦相见恨晚的心头好,而如今,则是刘邦心里除之而后快的那根刺。倘若还是心头好,那么萧何当初的举荐之功,怎可无视?但眼下“心中刺”的时候,萧何当初的举荐之功,怎敢再提?在皇帝的心中刺尚未彻底拔除之前,鄂千秋这番话旁敲侧击告诉功臣们:楚王韩信还站在萧何身后啊!他这无疑是在刀刃上行走,这层窗户纸薄的哪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吹破。这般行为,绝不是仅凭三寸不烂之舌,背后需要何等的胆量啊!
鄂千秋可能称得上千古第一嘴替,他瞅准时机,挺身而出,这番话把准了帝王的心脉,镇住了不服的武将,成功帮刘邦了了一桩最大的心事,所以他被刘邦从关内侯封为安平侯,“安平”二字,恰恰说明他的这番话,分量不逊于剿灭了一场危险的叛乱。
刘邦既离不开丞相萧何,也不敢同时得罪韩信和萧何这一对将相组合,在刚刚贬完韩信之后,萧何绝对不是那堵可以被众人推倒的墙。推倒萧何,就是把他推给韩信。两个心怀怨恨的将相在皇帝还没有坐稳龙椅时联合起来能干出什么?刘邦把田肯进言的“治秦中”,完美地变成了一招阳谋:他铁了心,把萧何以“第一功臣”的身份高高架起,韩信失去的,可以从萧何身上找回来,这有点“曲线封韩”的意味,给“萧韩组合”了一个体面的肯定。同时,让萧何暴露在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的注视之下,接受所有人的检阅。最光明的阳谋,不需要把猜疑的人软禁,而是放在阳光下炙烤。
这是一招高棋,但只对萧何管用。而韩信被贬为淮阴侯软禁在长安,刘邦绝对不敢用这样的“阳谋”让他在阳光下见人。
为什么?
下一章,吃瓜群众蒯通为你还原一个凡人刘邦的人间事。

发表回复
要发表评论,您必须先登录。